她的手被捆在身前,已經麻木了。
手套也早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手指頭被凍的生疼。不時的有人用槍托磕著她的後背,讓她快些走……
又走了好久,才聽到有人說就在這兒吧,把他們分開關著。
她被推了一把,門吱吱扭扭地響,隨後又安靜下來。
她慢慢地後退,直到後背靠上牆。她才倚著牆往下滑。錦袍蹭著牆壁,發出嗤嗤的聲響。她坐下來。
只能聽到一點聲音,她歪著頭辨別。覺得是有人在靠近她。果然不一會兒,聽到撲通一聲,有個人壓在她腿上,掙扎了半天,才離開。她知道是秋薇。只有秋薇身上有這種細細的香氣……秋薇笨拙地靠著她。
不一會兒,她聽到啜泣聲。這啜泣聲倒叫她安心些。
她竟覺得疲倦。
單是在路途中已經有兩日,何況從新婚夜以來,她根本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這一覺竟然睡的極沉,不知何時才醒過來,聽到窸窸窣窣的響聲。
她連家裡那地牢都不曾聯想到。這裡乾燥,她放鬆,也就覺得舒適。
聞到香味,說不出的香,她隨即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
有人在她面前不遠處停下來,她幾乎能感覺到這個人的呼吸。還有一股強烈的氣息,那是菸草、皮革、馬糞、槍硝和汗氣混合的味道……她呼吸一滯。
她有相當的潔癖,不能有聯想。
但這味道退了下去,他走開了。
靜漪等著,這屋子裡還有人,她知道。
果不其然有人過來,一邊說著「七少奶奶,得罪了」,一邊就解開了蒙在她眼睛和嘴巴上的布條。
馬嚼子似的布條勒著,她嘴唇都青紫了。她舔了下嘴角,有血腥味。
她的眼睛適應了屋內暗淡的光。她看到距離她兩尺遠的地方,有個穿著翻毛羊皮襖、腰上彆著槍、掛著洋刀和旱菸袋的年輕漢子,正睜著一對門縫眼,瞧著她的狼狽樣。
靜漪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先看身邊的秋薇。
這裡是牢房。
土牢。
秋薇靠著她坐,看得出來這丫頭全身每根汗毛都在豎著,極為警惕。
靜漪沒出聲。
她往外看了看,對門牢房黑洞洞的,也許之忓被關在那裡。
她抬眼望著這年輕漢子,問:「怎麼稱呼?」
他怔了怔,笑道:「勞七少奶奶動問,敝人姓郞。這郞是新郎官的郞,不是西北狼的狼。我在這裡排行十三。外頭人稱呼我一聲十三郎,這裡弟兄們叫我十三哥。七少奶奶就叫我十三吧。這我們老十四。」他指了指自己身後抱著手臂、叼著沒點燃的菸嘴兒的瘦高青年。
十四冷冰冰的掃了一眼靜漪。
「十三哥,你少跟她廢話吧。四哥就讓你我來送飯,沒讓你跟娘們兒調情。」他說。
「我的隨從呢?」靜漪裝作沒聽到十四那極難聽的話語,只望著十三問道。
「他好著呢。就是得嚴加看管。他和少奶奶您畢竟不一樣。我們請七少奶奶來一趟,是對七少有事相求。七少如果答應了替我們辦到,二話不說就送七少奶奶回去。七少奶奶,這樣,您吃點兒面。我們老大說了,不管怎樣您遠來是客。這兒講究的是出門的餃子回家的面。落地為安,總要來碗麵吃。不過我們這裡比不得城裡,更比不得陶家,山珍海味是沒有的。眼下也只能是跟七少奶奶保證,牛肉麵管夠——等七少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再大開宴席不遲。這幾天還請七少奶奶多多包涵。」郞十三笑著說。門縫眼其實是桃花眼,一笑,彎彎的。看著靜漪,就差流口水的模樣。
十四素來是知道他德行的,咳了一聲,說:「十三哥,別忘了她是誰的老婆。陶驤可是沾了兩手咱們弟兄鮮血的人。衝那個,殺了這娘們兒也不多。」
靜漪趁他說話,看他身後——牢房門外還有幾個看守,看打扮,這些人是土匪無疑。
「陶驤是陶驤,她是她嘛……」郞十三笑嘻嘻的,似沒把十四的話放心上。「再說四哥有話,她可是塊肥肉。雖說被陶驤這狼崽子先叼走了,也不能就讓他獨吞了。」
靜漪舉了下被綁著的雙手。
郞十三一伸手不知從何處抽了匕首出來,一挑,繩子就斷了。
「給她也解開吧。」靜漪示意秋薇還被綁著呢。秋薇像被驚醒了一般,頓時「嗚嗚」出聲,顯然著急的不得了。
郞十三哈哈一笑,說:「當然,大美人鬆了綁,小美人也不會落下。」
他親自去給秋薇解開繩索。
秋薇立刻過來,護在靜漪身前。
「還挺忠心。」郞十三大笑。
「呸!」秋薇照著他臉啐了一口。
郞十三不怒反笑的更厲害。
靜漪拉了秋薇一把,讓她坐下。自己起了身,把地上托盤裡的兩碗麵看了看,先拿了一碗給秋薇。
「小姐,別吃他們的東西。」秋薇說。
靜漪看到她這麼一開口,嘴角裂開,頓時血珠子冒出來,忙從身上摸手帕,給她按在嘴角,說:「別說話。」
秋薇眨著眼,強忍著眼淚。
其實靜漪的樣子比她也好不到哪兒去……
「真刀真槍的對付我們女流之輩,十三爺真好本事。」靜漪淡淡地說。
「你可不是普通的女流之輩,七少奶奶。」郞十三笑道,「要不然我們也不會費這麼大周折請你來,你說是吧?」
靜漪不理會他。把大碗麵捧在手裡,用筷子一挑面,吃了一小口。
她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美味的東西似的,接著便喝了一口湯。
郞十三愣了一下,接著大聲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