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還陰著,剛剛下過一場大雪,怡園門前的巷子只清理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僅夠轎車行駛通過。
陶驤下車,圖虎翼跟在他身後,跟他稟報這幾天來的事情——陶驤看上去並沒有用心在聽,目光從進了門開始,也沒有在任何一個位置停留多一秒鐘。儘管比他走之前,怡園的佈置已經大為不同,完全是一派辦喜事的樣子了。
管家程大安不在家,聽說是去程家回事了。
陶驤沒進正院。正院上房已經被佈置成新房。家僕看到他往那邊看了一眼,忙回話說程管家吩咐了,紅綢封門,誰也不準衝撞了喜神。他想起離開前程大安確實也和他說過,成婚之前不能進去看。
喜神……這是什麼神?
程大安好像總能找出各種合適的神靈來供著,以備垂詢。
他也沒有要去看的想法。只是在銀裝素裹的怡園裡一走,他忽然想多逛逛了。
跟著他逛園子,圖虎翼也沒耽誤工夫,趁陶驤這會兒有空,他就一樣一樣的回。大多數都跟程靜漪有關。等陶驤從三進院踏進後花園,他已經把要稟報的事都回稟完畢。
圖虎翼覺得自己在寒氣中說話說的唇舌都已經凍的麻木了,陶驤卻一句回話沒有,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聽。他也不敢直接問,只好看了眼馬行健。
馬行健搖了下頭。
圖虎翼低聲問:「要不要跟七少說……回去歇一歇?」
馬行健說:「千萬別。」七少爺看上去並不急著休息。
「在南京時出了什麼事嗎?大帥還好?二爺呢,為什麼沒一起回來?」圖虎翼一肚子問題。怕陶驤聽見罵他多話,刻意的和馬行健壓住腳步走慢些,距離陶驤漸漸遠了。
「事情辦的很順利。該見的都見了。大帥只呆了一天,和索zhang官會晤之後,開過最gao軍shi委yuan會的會議,名單一確定,沒等公佈,大帥就返回蘭州了。二爺隨大帥一同回去的。剩下的事,全是七少斡旋的。」馬行健說,臉色很嚴峻。圖虎翼皺著眉。
「程家那位上去了?」圖虎翼問。
馬行健吐了口氣,說:「三少爺嘛,自然的。」
兩人沉默了片刻。
冷風吹著,竹葉上積著的清雪都吹下來,紛紛的落在石板小徑上。
他們跟著陶驤走著,不知不覺就走進了這個小院落裡來。
圖虎翼忽然拉了馬行健一把,指了指地上。
馬行健看到地上的腳印,又看看走遠了的陶驤,笑了下,摸了摸身上,問:「有煙嗎?」
「沒有。」圖虎翼苦著臉,說:「在醫院被十小姐天天念,快要戒掉了。」
馬行健笑問:「十小姐能讓七少戒了煙嗎?」
圖虎翼仰著頭,看看雪後的晴空,說:「難講啊。你說,這煙能戒嘛?我昨兒回來,瞅著剛送來的那兩箱七少的定製煙,連偷兩筒的心都淡了。再這麼下去,我怕我連找姑娘的心也沒了。」
馬行健勾著他的脖子往旁邊就一甩,圖虎翼哈哈笑著反擊,兩人歪歪扭扭的,把竹葉上的雪蹭的紛紛落下來……
陶驤走在竹林間窄窄的石板路上,聽到後面馬圖二人的笑聲,停了停腳步。再往前,小路延伸到院中水上,彎了兩道彎。此時節,水結了厚厚的冰。原先一塘荷花,只剩了被冰凍住的枯葉,冰上的枯葉被寒風一吹,搖擺著,更顯得淒冷。他走上岸去,正對著的房舍精美華麗,一塊匾額上題著兩個字:影荷。荷字是變體,作盛開的荷花狀,彷彿一陣風吹過,那荷花就會搖擺起來似的……陶驤頗欣賞了一會兒匾額和對聯。住進怡園來,他只在前面那幾處活動,幾乎從未踏足後院。並不知道怡園的精妙不限於一處兩處。
難怪都說程世運養園有獨到之處。
只是不知這個小院落是做什麼用途的?在他看來,若能於炎炎夏日,讀書窗前,可謂幸事……
他看了一會兒,正要走,忽聽見房內有聲響。
習慣性的,他往廊柱邊一跨步,手便立即摸到腰間的槍上。
吱吱呀呀的,窗子開了一扇,是一隻白皙纖細的手,燕青色的一截衣袖,滾了猞猁皮的邊,開了窗,那雙小手還拍了拍,似乎是要拍掉手上沾的灰。
細白的手腕上,鐲子隨著手腕的抖動而晃著,煞是好看……陶驤的手垂下去。
「誰?」靜漪探出身子來,眯著眼睛問道。
陶驤走出去,靜漪見從紅漆廊柱後閃出一個熟悉的灰色身影,一怔。
「我。」陶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