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載沉載浮的海 (八)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靜漪仰頭看著那白麻布,心跳忽然的急了。她往後退了兩步,扶住了門前的槐樹幹。粗糙的樹幹溼潤潤的。孟元說,家裡最多的就是槐樹。尤其門前那兩棵,有上百年了……她仰頭,槐樹的樹葉子密密匝匝的,雨滴滴下來,打落黃葉,打在她身上。

淒冷極了。

忽然一陣哀樂揚起,利箭一般,靜漪只覺得渾身起了栗。

大門內傳出的誦經聲響徹雲霄。

其實不見得聲音有多麼的大,只是她聽起來覺得格外的刺耳。

靜漪覺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陷下去似的,彷彿每走一步都踩在了棉花團上。

戴府門前有知客早看到她,過來詢問。

靜漪說:「我從北平來。我來……我來拜訪戴老夫人。」

她看著掛著白色的大燈籠,卻依舊顯得黑洞洞的戴府大院,只覺得渾身發冷、發顫,恨不得就這麼闖進去,看個究竟。

「請問姑娘貴姓?」知客聽她是北平來的,留了意似的,上下打量她一番。

「免貴姓程,程靜漪。曾來府上拜訪過夫人。勞煩各位通報一聲。」靜漪說。

只見那知客臉上勃然變色,正要說什麼,旁邊另一位知客攔住他,說:「請程小姐稍等。」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程小姐,天寒雨大,請移步。」

靜漪跟著進了大門。門廳闊朗。知客請她稍坐,人便告退,往府裡去了。靜漪看著他急匆匆的腳步而去,又有僕人過來,給她上了一杯熱茶。靜漪沒心思喝茶。胃裡灼痛。到這會兒,她才意識到,輾轉這麼長的旅程,剛剛又使力氣折騰了那麼久,她今天只是在四太太那裡喝過一杯咖啡而已。

又有人登門。

知客迎送。

來來往往的人,滿面悽容。

靜漪只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卻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似乎有個聲音在叫她,靜漪、靜漪……她想抬手堵住耳朵。

不知等了多久,那位知客才回來。靜漪見到他,不由自主的站起來。

那知客看著她的樣子,儘管有些為難,還是說:「程小姐,戴夫人有話,這不是程小姐該來的地方,請程小姐這就回吧。戴家從前不歡迎、今後也不歡迎程小姐。」

靜漪把他的話字字都聽在了耳中,心就一個勁兒的往下沉,她恨不得雙手托住自己的心,也好別這麼難受。

她問:「戴伯母……戴夫人這麼說?」

知客沉默,似乎也是在極力忍耐。

靜漪心裡頓時如倒翻了香爐,煙塵四起。

「我求見戴夫人,是為了孟元來的……」她說。

「程小姐,孟元不在了。」知客說。

「他當然不在!我知道。他在去紐約的船上,眼見著就該到了的……可是竟然有人造謠,說他……」靜漪聲音越來越緊。

知客冷淡的看著顯然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的靜漪,緩慢而清楚地說:「程小姐,孟元去不了紐約了,他走了。」

「你在說什麼,他上了去紐約的船,怎麼會去不了紐約了?去不了紐約去哪兒?他去哪兒了?他去哪兒了,我去找他。你告訴我,他去哪兒了?」空洞的屋裡,只有靜漪更空洞的聲音。

一陣風起,誦經的聲音隨風而至。那冷風似乎是要把她的身體穿透,讓她渾身打戰。

「他究竟去哪兒了?」她問。昏暗的燈光下一張慘白的臉。像門樓上的白幡。

「程小姐,你想知道孟元去哪兒了,跟我來。孟赫,你去照顧其他客人。」忽然有個穿著白麻布袍子的女子出現在知客身後,被稱為「孟赫」的知客略側了下身表示知道了。那女子冷冷的看著程靜漪,說:「程小姐,還認得出我嗎?我是戴孟允。你不是想見孟元?跟我來。」

靜漪的身子有些僵硬,卻不由自主的往戴孟允的方向去。走著,似乎是聽到了誰的一聲嘆息,冰冷的蛇一樣滑進了耳蝸裡去,冷,而帶來沉重的疼痛。

有丫頭打著燈籠走在前頭。白色的燈籠,光透出來,卻不覺得溫暖。

靜漪看到前面走著的孟允,長裙幾乎搔著積水的地面……

她只顧看,下臺階的時候險些絆倒。孟允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將她託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