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或濃或淡的影 (十九)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靜漪將相片用一方錦帕包了,放回小匣子裡去。

孟元,過幾天,就應該啟程了吧?

但願他順利到達大洋彼岸。

*******

這一程,程家因為幾件大事,從老爺程世運到太太杜厚德都十分忙碌。

這日早上靜漪和之慎要出門上學,原本要送他們去上課的司機就說:「請九少爺和十小姐將就一下,用這輛小車,今兒您二位的車子被派去送太太和四太太出門了。」

之慎聽了就問:「怎麼連我們的車子都用上了?早知道我自個兒開車上學,送十妹就是了。」

「你又要招父親說你嗎?」靜漪揹著一個大書包,拉著之慎上車,「快走吧,再羅嗦就要遲到了。」

之慎要挑剔細緻起來,也是十分的挑剔細緻,這輛又舊又小跑起來除了喇叭各處也都叮叮噹響的奧斯丁,他平日裡是最看不上的。

靜漪倒不覺得怎麼樣,等之慎不情願的上車來,她就說:「一早兒的起床氣還沒有過去麼?發什麼大少爺脾氣呢,從沒見人是這樣的。難不成套上馬車你就不上學了?可真是那句話說的再不帶錯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九哥,我服了你。」

之慎撇了下嘴,說:「車馬出行之事,豈可小看。」

「真能擺譜兒啊。」靜漪微笑了。之慎有時候,是一板一眼的。所以程家的爺們兒裡,他歲數雖小,誰伺候他,也不敢不經心。

「你背這麼大一書包乾嘛?」之慎問。他脅下只夾了一本書另加一本筆記本。說著話,便扯了一下靜漪的書包揹帶,看上去還挺沉。他使的勁兒小了,一把沒扯動。

「哦,今天課多。我還多帶了件衣裳,昨兒下課的時候覺得天涼。」靜漪攏了下大書包,說。她又攏了下耳邊的髮絲。

「你就隨了帔姨,身子還是偏弱些。你看之鸞之鳳就氣壯如牛。」之慎伸手摸摸靜漪的額頭,靜漪坐著沒動,他又摸摸自己的額頭,「不發熱就好。我記得你年年入秋彷彿都要小病一場。這幾年每逢入秋你已經南下了,我險些忘了呢。」

他微笑著看靜漪,靜漪沒笑。

「昨兒母親還說你,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大了。她說,四姐出嫁那日,你還是抱著四姐的腿不讓四姐出門的小丫頭呢。轉眼……」

「哥。」靜漪叫之慎,「別說了。」

之慎笑笑。

她不願意聽他說這個,他也就不說了吧。

他再看看,就覺得這小丫頭真的是要長大了。

她生辰,那場成人禮的盛大舞會都登了報,烜赫一時。信和報紙是之鸞寄回來的,父親在家中,看了報紙皺皺眉頭,卻沒說什麼;帔姨卻是去信告訴靜漪此後不可隨意拋頭露面,措辭極嚴厲。他看那報紙時就只是笑笑,便扔在了一邊……雖說是個成人禮,那時候也沒覺得小丫頭就真的成人了,回來喊著「九哥」「九哥」的,仍舊是他的跟屁蟲一般的小妹子。犯起倔勁兒來,糊塗到不得了。就這樣,竟然就要出嫁了……想想陶驤那個人,他不由得要嘆口氣。但是總好過跟戴孟元在一處的顛沛流離吧?戴孟元,此時應該在去往紐約的船上了吧?靜漪不曉得清楚不清楚這事兒?她不提,也沒人提。最近,父親看上去很相信靜漪,就要安然的走上他給安排的路了。

之慎又看看靜漪。

靜漪將她的大書包緊緊的抱在身畔,小臉兒也繃的緊緊的。

之慎忍不住彎起手指在靜漪飽滿的額頭上敲了一下,說:「話說著就嫁人了,還這麼動不動就使性子,哪兒得了哦。」

靜漪聽了,也不說話,狠狠的捶了他一拳……

車子先到了燕大門前,之慎下車,說:「不用接我放學。我今兒課就兩節,下了課我自個兒回的。」

他說著便要走,靜漪想要叫住他,又沒敢開口,正抓著車門呢,他忽然回了一下身,說:「小十,你要和我說什麼來著?」

靜漪心裡一動,搖頭,說:「沒有。」

「那我走了。回頭再說,這幾天又好多新鮮事兒呢。」之慎走了。

靜漪拉上了窗簾,額頭抵在車窗上,深深的呼吸著……新鮮事兒麼,九哥,是段家的爭權奪利,還是孔黃兩家因退婚決裂?還是將三表姐被禁足在閨房、她正絕食抗爭?

想到三表姐,她心裡發疼。

「停車。」靜漪說。

司機停下車來,說:「還沒到地兒呢,十小姐。」

「今兒出來的早,我走兩步吧。」靜漪說。

「是。」司機回話。

「你先回吧,下午放學再來接我。」靜漪吩咐。

「是。十小姐,那我先回了,還要送三太太出門。」司機說。

「去吧。」靜漪點頭。等車子開走了,她轉身朝學校大門的方向走著,腳步卻越來越慢。

她停下來,回頭看了車子離開的方向,東西張望了下,一招手攔下一輛黃包車,說:「只管往前走。」

黃包車伕「哎」了一聲,飛奔起來。

靜漪眼看著黃包車經過協和的正大門,又說:「到僱大車的地方把我擱下就好。」

「這位小姐您是要去哪兒啊?」車伕問。

靜漪沒回答。

她就要坐火車先離開北平、奔她的新生活去了……

但她有時間,不著急說。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