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分別……靜漪望著腳下黃土路上原本顆顆分明的小石子兒,在她的眼前水珠似的滾動起來。
她狠狠的甩開了戴孟元的手。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跟我說個清楚明白。」靜漪直視戴孟元的眼。眼睛裡的淚在悄悄的消退。
戴孟元重又拉了她的手,看著她。
靜漪覺得那消退的眼淚又來了……
有人喊她程小姐,是個女人的聲音。
靜漪胡亂的擦了擦眼淚,站下回頭看,在距離茶館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女子,一老,一少。
她認出來那是戴母和孟允。
她怔了怔,抽出手帕來擦乾了臉上的淚。戴孟元因為腿上有傷,她扶著他,一起來到戴夫人和戴孟允的面前後,她輕輕的放了手。
戴夫人個子矮小,人又瘦,面上大約是近日愁苦,顯得面色不好,這又加重了她原本的嚴厲。
她打量了一下靜漪,說:「程小姐既然來了,怎麼不到家裡坐坐?」
靜漪漲紅了臉,沒有解釋。
「娘……」戴孟元要開口替靜漪說話,戴夫人一個眼神制止了他。
孟允卻在此時插話,說:「孟元,你腿還沒好,母親的意思是你不該到處亂跑——程小姐,既然來了,到家裡來喝口茶吧。正好母親也想和你說說話。」
靜漪點了點頭。
戴夫人吩咐下人抬了一頂小轎來,戴孟元卻堅持不要坐上去。於是一行四人,戴夫人在孟允的攙扶下走在前面,孟元隨後,靜漪卻落在了最後,都走的慢吞吞的。
戴府在鎮西,從鎮中心走過去,用不了多久。
靜漪看到戴府的大門時,心想原來孟元就是從這個大門走出去的——雖看起來因未及時修繕,而令大門看上去有點蕭索,但仍不難看出當年門庭若市的高門大戶的氣勢……此時戴夫人已經先一步走上臺階,竟是特為的回頭看了靜漪一眼,見靜漪正仰頭看著大夫門上的牌匾「大夫第」,她靜默無言的轉身邁步進了門。
孟元卻站住了,低聲對靜漪說:「等一下,不管我母親說什麼,看在我的份兒上,不要衝撞了她。」
靜漪走到這時,已經有了準備,她說:「你真當我是不懂事的嘛?」
孟元道:「我母親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只要告訴她,你和我從今往後,一刀兩斷。她不會為難你的。」
靜漪看著他。
「程小姐,孟元,快些進來。」孟允又折了回來,對著這兩人招手。待靜漪扶著孟元走進大門,換了她扶著弟弟,她看著靜漪說:「母親在裡面等你呢,程小姐。」
靜漪分明的聽她稱呼自己為「程小姐」,較之戴夫人,戴孟允的這一聲稱呼,顯得尤其疏離,她看了孟允,那聲孟允姐姐此時無論如何是叫不出口了。
孟允被她黑沉沉的眸子望著,略有些不自在,忙吩咐人引著靜漪去見母親。
戴孟元想要一同去,被孟允阻止了,說:「母親想單獨見程小姐。」
「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孟元問。他對姐姐的語氣有些嚴峻。
「這是母親的意思。」孟允拉住他。
「沒關係的。我這就進去見夫人。」靜漪說。她雖不知戴夫人想同她說什麼,卻也並不懼怕去見戴夫人。
孟元卻是最瞭解他母親的,未免有些擔心,但也不好忤逆母親的意思,就對靜漪說:「我在這裡等你。還有話要和你說。」
「你還不回房去休息……」孟允不依。
孟元看著他姐姐。孟允只好住了口。
靜漪便跟著侍女一同往裡走。
戴夫人在戴府正廳裡見她。
靜漪便知道,戴夫人這是將她真正的擺在了一個客人的位子上了,客氣是真的客氣,疏遠也是真的疏遠。她從容的正式給戴夫人行了禮,坐在了戴夫人的下手。等著上茶的工夫,戴夫人沒有開口,只是坐在上座,捻著她手中的一串菩提子佛珠,靜默的盯著腳下的青磚地面。靜漪甚至能覺察到吹過這闊大的正廳裡的微風,是從她這裡吹到戴夫人那裡,像遇到了整塊的鐵板,還會照原路再吹回來的……有種淡淡的線香味,混在這正廳散發出來的陳舊的房屋經過潮溼的夏季還未散盡的那種黴味中。往日聞到線香的味道,總覺得溫暖,今日卻不知為何,讓她覺得森冷異常。
靜漪坐下就不動了。
她也盯著一處。
正廳裡不知多久沒有來過客人了,僕人也疏於清掃吧,青磚地面上有淡淡的青苔,或許某一處已經漏雨了……
「程小姐,請喝茶。」戴夫人淡然開口。
靜漪端起蓋碗茶,輕輕的拂了拂,淺淺抿了半口,將茶碗放回去。
戴夫人的目光定在靜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