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麼了?」靜漪問。大表姐無憂夫家這幾年每況愈下,她回孃家的次數少之又少,等閒都見不著她。但凡是一回孃家,就準是又出了什麼過不太去的事情。
「想是有什麼事。大姐有什麼話也只肯對二姐說。她下個月也該生養了,這時候叫二姐去,必有緣故。」無垢吐了口氣,說:「我說要一起去,二姐不讓。說她先過去看個究竟,到底有什麼事,回來再與我商議。我想想也對,不好勞師動眾的說去大夥兒就都去了。到時候大姐夫家覺得臉上又不好看,受氣的還是大姐。」
「姑姑知道麼?姑姑來了?」靜漪問。
「她不來,會讓我來嗎?在西園聽戲呢。原本是不肯來的,奶奶偏要聽冬皇的戲,她就陪著來了。這事兒還沒讓媽知道呢。二姐說還不清楚究竟什麼事,先別讓她知道。」無垢說著話,從侍應那裡拿了汽水,問靜漪要不要。
「不要。冰冰的,喝了怪難受的。」靜漪擺手。
無垢喝著汽水。
靜漪看著橘色的汽水順著無垢紅潤的嘴角滴下來,正要伸手替她擦,就見一條手帕憑空的出現,她一轉頭,正是笑吟吟的孔遠遒,說:「瞧你這埋汰樣兒。靜漪跳舞去吧,這麼多年輕人看著你呢,怎好躲在這裡?」靜漪見他目不轉睛的望著無垢,無垢拿帕子擦了下巴,依舊將帕子還給孔遠遒——靜漪往日只見他們親密,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今晚看了,一時倒說不清心裡究竟怎麼想的。
「先跟我跳支舞如何?或者我介紹人給你認識?打你進來,無數的人央及我。連你們七小姐和八小姐在內,程家的小姐們高傲名聲在外,等閒的也不好意思來碰這個釘子。怎樣?」孔遠遒問靜漪。
靜漪笑著搖頭,說:「我今晚不跳舞的。」
「正是最好的年紀,不跳舞、不交際、不玩樂……你打定主意要把好時光都貢獻給書本嗎?多麼可惜。我真要替一班年輕人一哭!」孔遠遒笑著打趣靜漪。
「你少來。我們漪兒未來可是要做醫學專家的。」無垢碰了碰遠遒,正色道。
「嗯,將來我的墓誌銘上要說——此女一生都貢獻給了書本和病人。」靜漪微笑著說。
「多慘。一個女人,至少該貢獻一部分自己給丈夫和孩子。」遠遒笑道。
「沙文主義。越說越不像話。」無垢敲了下遠遒。
「好吧,我收回這話——但是,趙無垢該把好時光,和不好的時光,都貢獻給孔遠遒……」
「別這麼說,這麼說,讓人聽見什麼意思呢?」無垢板起面孔來,不笑了。
「就是那個意思……」孔遠遒低聲。
靜漪轉開了臉。
三個人站在大廳的一角,看成雙作對的男男女女翩然起舞,衣香鬢影充斥著闊大的空間,讓人渾然忘卻這宅門外的現實……靜漪看的出神。
這也許就叫做及時行樂。她有些明白無垢的心思了。
「你們還是去跳舞吧。我自己頑一會兒就去聽戲的。」靜漪說。
孔遠遒和無垢也不勉強她,自管跳舞去了。
靜漪看著他們無憂無慮的舞步,歡快的彷彿一絲煩惱也沒有,漸漸的便暫時的忘卻了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
她坐下,斜靠著沙發扶手。
任何人來邀舞,她都微笑婉拒。
今天孔家的舞會請的是最好的樂隊,還有北平城裡最富盛名的舞會設計師——是個俄、國人,嚴肅而有教養,雖然靠著傳授這些技藝討生活,還是維持著他那個階層的人該有的體面——舞會里也有不少洋人,於是瑪祖卡舞跳的規整而盡興,連俄、國人都看的面露微笑。
靜漪是喜歡西洋樂曲的。她雖不想跳舞,聽聽曲子也是好。瑪祖卡舞、方陣舞、卡德里爾舞……還有華爾茲。
哦,優美的華爾茲……
舞池裡忽然的閃開了一小片空間。靜漪就看到之前見過的那個黃衣女子出現在大廳裡,她手裡拿著香檳酒,一路笑著跟朋友打招呼,直奔了舞池中央正在跳舞的那對——孔遠遒和趙無垢幾乎是同時看到了她。遠遒似在意料之中,還是在微笑著,無垢卻一腳踩在了遠遒腳上,顯然是有些亂了方寸。遠遙跟在那黃衣女子身後,此時拉了她一把,那黃衣女子轉回身去對著遠遙,輕輕的撥開她的手,其間,她只是笑……黃珍妮,她就是黃珍妮。
那個聲音會媚到骨子裡去的女子,名動京城的黃珍妮。
靜漪毫不猶豫的拿起旁邊茶几上的兩杯香檳酒,朝孔遠遒和無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