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或濃或淡的影 (四)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今天是七月初九……她彷彿記得今天是個什麼日子,一時還想不起來。

「喲,就是吹燈拔蠟咯?咱們九少爺過生日也興這一套。不好,不好不好。小姐你過生日要緊別來這套洋規矩,那生日蛋糕有什麼好吃?油膩膩的,總歸不如一碗長壽麵吃的又舒坦又美味,意頭又好。吹燈拔蠟……多不吉利。」喬媽扥了下麻繩,笑著說:「太太擀的面多好?擀的面皮薄如紙,切的麵條細如髮。老爺和大太太都愛這一口兒!從前老太爺和老太太在的時候,年年生日也愛吃。輕易也不肯讓太太下廚房,只等著做壽,這一早上有限的幾個人能吃上。」

靜漪坐在那裡聽喬媽說。祖父和祖母去世的時候她還小,印象已經有些模糊了。倒是能記得小時候,祖母喜歡抱她在膝上,挑了面餵給她吃。

喬媽雖然說的是隻有有限的人能吃上母親做的面,其實母親也得一大早起來,費力的擀麵到天亮。母親身子弱的很,做這些事情卻毫無怨言……靜漪這麼想著,就心疼她母親。

她總是心疼她母親的,願意事事遂她的心願。

若是尋常事,她真願意事事都滿足母親的願望。

她看看燈下看書的母親,被燈影籠罩著,穿著素色衣衫的母親,像一尊玉觀音。

宛帔發覺,看向女兒。

靜漪低了頭。

宛帔倒出了會兒神,聽到外面凌亂的腳步和高亢清脆的笑聲,她示意翠喜出去看看,說:「怕是三太太和四太太來了。」

靜漪站起來,整理了下裙襬,坐到母親對面去。

喬媽和秋薇急忙收了東西,退到一邊。

翠喜打了簾子出去一看,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的丫頭正是三太太房裡的,她擰亮了電燈,廊下頓時亮如白晝,三太太她們笑語聲停了停,就聽三太太說:「哎喲,還是杏廬的燈亮,二太太心細,廊上拉著電燈,到底亮堂些,夜裡走道也不礙什麼。翠喜,二太太在呢?我們來邀二太太一同去看戲。」

翠喜忙回了話,請她們進去。

三太太打頭,四太太隨後。

之鸞之鳳發現廊下的白鸚鵡,喜歡的叫起來,聽到裡面三太太催促她們,才急急忙忙的進去給宛帔問好。見宛帔和靜漪仍是家常的裝扮,之鸞碰了碰之鳳。

「要出門了,靜漪怎麼還不換衣服?」之鳳問。

宛帔笑笑,三太太就和之鳳說:「你們帔姨說回了太太,今晚上就不去了。可是二太太,今天晚上孔家的堂會是難得的好角兒,去聽聽戲、散散心唄?四大名旦來仨,壓軸大戲《游龍戲鳳》,冬皇去正德皇帝,程老闆去李鳳姐!多難得!剛剛老爺也發了話,說讓都去呢。二姐,你不去,可惜了這機會。就當換個地方納涼去,不好麼?」

宛帔微笑,說:「我本就不太愛這個。」

「瞧熱鬧嘛。二太太,去吧。」四太太也笑著勸,「難得咱們姐妹一同出去的。你看我和三太太都一塊兒來邀你了呢。」

宛帔看了看靜默不語的女兒,思忖片刻,才說說:「我還是不去了。既然老爺有話,那漪兒去吧——漪兒,換了衣裳去。」

「是。」靜漪知道三太太和四太太一起來,她和母親總要去一個的。她雖打心眼兒裡不願意湊這個熱鬧,總歸不能勉強母親去。

好在衣服什麼都是現成的。

之鸞之鳳擁著她去了她的房間,幫她挑了件洋裝換上。靜漪好性子的由她們打扮她——之鸞之鳳一會兒挑剔她少這個,一會兒挑剔她少那個,給她戴了滿頭珠翠,還嫌她不夠隆重似的。一轉眼看見她妝臺上無暇無垢送她的香水特別,問過靜漪,到底一人挑了一瓶。靜漪待她們轉身,將頭上的首飾取下來幾樣,跟著一出去,三太太看了她還說:「十小姐你就是素淨了些。年輕女孩子不怕打扮的花枝招展。」

靜漪不吭聲。

四太太笑道:「三太太正好說反了,年輕所以當得素淨。半老徐娘才要花枝招展——臉上的褶子若是不用脂粉遮掩,怕是沒法兒看了。」

宛帔看看靜漪,說:「今兒孔太太做壽,倒是該穿的喜興些。孔太太那裡替我問安、告罪吧。記得聽太太的話,不準淘氣。去吧。」

「是。」靜漪跟母親告別,帶著秋薇隨三太太她們走出杏廬。外出的車子都停在二門內,此時杜氏已經在車上等著了,看見她們來,讓人把靜漪叫到跟前去,說:「靜漪跟著我。」

靜漪坐進車子裡,看到之慎也在,叫了聲「九哥」。之慎笑了笑,當著杜氏,什麼也沒說。

杜氏看到靜漪,就問這問那的,末了說:「既是去了,就散散心。旁的什麼都別管。」

她語氣越是慈和,聽的靜漪心裡就越發酸。

看到她的樣子,杜氏伸手過來握了她的手,笑道:「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讓你去嗎?」

靜漪搖頭。

「這麼些丫頭,數你像老四。帶你出門兒,我心裡最舒坦。就像老四在我身邊兒一個樣兒。」杜氏說。

「母親……」靜漪聽杜氏提到四姐之敬,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今兒也是之敬生辰,我得找點兒樂子。」杜氏說著,搖了搖頭,道:「這麼些人,也就只有你娘記得今兒是之敬的生辰。她懂我的心思呢,要不,她才不肯放你出來跟著我。」

靜漪這才想起來。

往年她都是記得四姐的生辰的,偏今年忘了。這一急,臉就發熱。

「母親……」

杜氏看出來,微笑著說:「我知道你總想著你四姐的。今兒這衣裳誰替你挑的?」她說完,故意的往後仰了仰身子,又拿了花鏡戴上看。

之慎坐在她們對面,這會兒才笑著說:「甭問,準是之鸞之鳳乾的。小十也老實,就穿成個孔雀出來了。」

靜漪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確實花哨——翠色的洋裝長裙,款式並不很新穎,已經忘了是什麼時候得來的,只記得當初試衣服的時候有些窄,索性一次都沒上身,她近來瘦了些,這裙子反而合身了;白色的緞面跳舞鞋子,橫著一段水鑽搭扣,在車子裡仍熠熠閃光;白色的長襪,顯得小腿倒是修長……難怪她出門時,母親說了那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