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慎就和靜漪站在門外等著。
說是裡面在談事情,他們什麼也聽不到。
靜漪還是第一次來父親的這間新書房。她仰頭打量著這看起來單調乏味的院子——從屋簷下看上去,梧桐樹高大的很,早已超過屋頂很多。這不知是哪一任王府的主人植下的梧桐樹……她呆看著樹林間的落葉。積年的陳葉,腐爛作泥了的。偶有新鮮的深綠色大顆葉子覆在上面,倒覺得有些綠的突兀。
「單單就面積來說,這院子也夠大了,繞院子的圍廊走一圈,恐怕也需要一點時間。還有這麼多梧桐樹,書房裡得多暗吶。」靜漪說。
「父親喜歡梧桐樹的好意頭。聽說最近閒來無事,最喜歡的就是在院子裡散散步。」之慎說。
靜漪不知之慎指的好意頭是什麼,她倒是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有一天帶著她認樹:楸樹、槐樹、梧桐……認梧桐的時候父親說,梧桐樹最像人,小時候呢,腹內空空,唸書多了,慢慢的把空空的肚子塞滿……她小時候很胖的,父親拍拍她圓滾滾的小肚皮,叫她胖漪兒……靜漪轉臉看書房門,仍緊閉著。
也只過了一會兒,那門就開了。
靜漪和之慎忙轉身,見出來的是趙宗卿,兩人齊聲叫了聲表哥,也都看出來,趙宗卿面色不佳。
趙宗卿對靜漪說:「進去吧,舅舅在等你。」
之慎想要一起進去,趙宗卿攔了他一下。
之慎看到趙宗卿的眼神,等靜漪進去,低聲問:「怎麼著?父親說什麼了?」
「回頭你就知道了。」趙宗卿拿著禮帽略扇了扇風,扣到頭頂,說:「我先走一步。還有差事要辦。」他說完也不再理會之慎,疾步離開。
「大表哥!哥!」之慎不甘心的叫著,就見趙宗卿的身影在圍廊裡簡直如同逃離的狡兔,他搔了下頭頂,說:「跑什麼啊,我能吃了你啊?」
「九少爺。」之忓站在他背後,叫道。
之慎回身,沒好氣的說:「知道了,老頭子在裡頭罵人,別吵著他,是不是?」
之忓沒有說什麼。之慎的心緒不好,他看的出來。
之慎凝神聽了聽裡面,聽不到動靜,走近些,再要仔細聽,之忓攔著他,低聲提醒:「九少爺,非禮勿聽。」
之慎倒樂了,說:「你小子知道什麼是非禮啊?還非禮……」他一手撐住門框,耳朵順便也貼了上去。
裡面還真安靜,難道靜漪和父親什麼也沒說?
照父親的脾氣,這會兒不該拿硯臺打小十了麼……
靜漪進了書房之後,到見到父親,除了喊他一聲父親,還沒有機會說出一個字。
程世運坐在桌案前,握了一管毛筆,正在寫信。
陽光都被院子裡那些梧桐樹遮住了,書房裡一排窗子幾乎起不到什麼作用,白日里,程世運要是想寫什麼讀什麼,也得開了檯燈。
靜漪望著父親桌案上那盞綠色燈罩的檯燈,碧瑩瑩的,很是好看。
燈光下父親握著細細的毛筆的手,顯得比平時要溫暖些……忽的那支筆停住了。
靜漪就見父親將筆擱下,對著光從頭到尾看了遍,顯然是覺得很滿意,疊了信紙,塞到信封裡去。信封上的收信人已經寫好。
程世運裝著信瓤,看看默不作聲的女兒,說:「說吧。」
靜漪揹著的手,攥的緊緊的貼在後腰上,彷彿這樣能給她很多力量
「嗯?」程世運將信封放下,拿起他的菸斗來。
「父親,我來請求您救救孟元。」靜漪說。
程世運裝煙的手勢動作都沒有絲毫的停頓,垂著眼簾,專注極了,似隨口的問道:「孟元?」
靜漪咬了咬嘴唇,就在此時,父親的目光掃了她的臉一下,她頓時覺得這輕飄飄似的目光裡彷彿含了什麼東西,讓她的臉瞬間燒的火熱,心不由自主的就被從腳底向上湧的熱血充滿了似的,這股力道簡直讓人不堪重負。
她咬著牙說:「孟元……戴孟元……是我的朋友……父親,孟元被抓進了警察局,起先關在半步橋,忽然被轉移到了炮局。可是他只是個學生,從來不做壞事。父親,您能不能想辦法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