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駟繼續說:「像你這樣的人,總是要求一個新女性的。人你也見過了。程十小姐倒真稱得上是新女性的典範。且在我看來,北平的名門閨秀裡,品貌能與她比肩的甚少。論家世,程家和咱們家不相上下,是不新也不舊的人家。這樣的人兒,你若是再不滿意,我倒不知道你究竟不滿意些什麼了?」
陶驤換了個姿勢坐。
陶駟拍了下他的膝,說:「若你是因了那些傳聞,那大可不必。」
「那果真是傳聞?」陶驤問。
陶駟笑了笑,又拍拍他的膝。這回,重了些,說:「如果不是,那就更不用擔心了。」他說著,將手帕包著的一個東西遞到陶驤面前。
陶驤不接,陶駟就塞到他手裡。
隔著手帕也看出來這正是程靜漪給馬伕的那隻鐲子。陶驤也知道,那另一隻,碎在了暴亂那日的街頭。
「我拿五百塊換回來的。身上就這麼多了,好在你給的也不少。馬伕雖不識貨,也不能欺他太過。我是不能讓咱陶家的東西,流落到雜人手裡去。」陶駟笑了。陶驤看他一眼,將鐲子依舊還給他。陶駟也學他的樣子,不接,說:「我給你說說這東西的來歷,你再琢磨下到底是收著還是不收著。這鐲子本是一對。如今只有這一個,就是這孤品,不怕換不來他慶王府小半個花園子。價值麼,不提也罷。就是一個大子兒不值,也是母親給程家的定親信物。」
陶驤臉色有點陰沉。
陶駟瞅著他的表情,頗有些玩味的意思。
他當時已經十五六歲,印象很深刻了。應該是他離家的前一年,陶驤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他還和大哥說笑,說論歲數是七弟最年幼,卻不想竟先定了親。他們給母親請安去的時候,正遇上母親在挑東西,左挑右挑都不合心意,最後是祖母差人送來了這對鐲子。母親看著發了會兒愣,說這東西你們大姑姑出嫁時候還惦記著呢,奶奶真捨得,可見對這門親事滿意的很。鐲子的年代已然不可考,款式卻不是新仿的,古樸的很……
「想必是嫌醜的了。」陶駟笑了。
陶驤哼了一聲。
……
靜漪讓保柱快些開車趕到錦安裡去。
車子開到錦安裡的柏油馬路,和剛剛那泥濘的大街簡直天壤之別。北平城裡少有幾條柏油馬路,錦安裡就是其中一條。
孔遠遒已經陪著無垢在錦安俱樂部旁邊的一家咖啡館門前等靜漪。看到車來了,無垢著急的敲了敲車窗,孔遠遒倒只是斯斯文文的笑了笑。靜漪再車內看了一眼錦安俱樂部的大門——說是俱樂部,看上去並沒有俱樂部的浮華氣,是很普通的灰色磚瓦門,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那道門,不管是進出其中的人,還是在裡面發生的事情,都將影響門外的這個世界。
靜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這裡見面的緣故,孔遠遒看上去跟平時有點不太一樣,沒有那股子嬉皮笑臉的神氣。
她倒是對這樣的孔遠遒有些另眼相看。
孔遠遒讓人把幾捆書放上車,知道她們趕著回家,囑咐了保柱幾句,便催著她們離開了。
「你們怎麼會選在這裡約會?」上車後,靜漪問無垢。
錦安俱樂部是政客們聚會的場所。在這裡聚會的政客們,被稱為錦安系,是現任政府裡的第一大實力派別。靜漪知道錦安系舉足輕重的幾位大員除了國務總理,就是外交總長金昌吉,金慧全的父親;財務總長孔智孝,孔遠遒的父親……除了一些內閣和議會中位高權重的人物,還有知識界的人,以教育次長兼國立北平大學校長的姑父趙廣耐為代表。更有些商界頭面人物,其中就有她的父親。
「這兒可是一不小心就碰到姑父了。」靜漪說。
無垢眨眨眼,說:「難道沒有聽說過燈下黑?」
靜漪點頭。
無垢笑著說:「老孔被他父親安插在這裡,一是省得他回國之後吊兒郎當的不幹正經事;二是讓他學點東西;再就是讓他在這裡積累一點點人脈。他呢,別的沒學會,察言觀色,蒐集和分析情報算是成了精。從上到下,簡直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不知道的事兒。」
靜漪見無垢看著她,似有話未說完,問:「又有什麼大新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