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說他老,我還不覺得,三哥到年虛歲三十二了……他還不打算再成親嗎?三嫂都過世滿三年了。」靜漪嘆氣。三哥之忱婚後不滿一年,妻子便病逝。三嫂走了多久,他就獨身了多久。其實她也就只見過三嫂一面。印象裡是個極清秀的女子。她還記得三哥是同她成親之後才帶回家裡來的,杜氏母親背地裡同她母親講,說那孩子生的單薄,一眼看上去,倒以為是帶回家來個林黛玉呢……杜氏母親識字不多,不像她母親滿腹詩書的,形容人的詞兒也就不多。除了林黛玉,大概也就只有柳夢梅了。過世三嫂的形象,倒是形容的貼切。
誰成想三嫂是真的命薄呢?這大概就叫做天妒紅顏。
「早幾年,他確實是顧不上。」之慎和靜漪想的到了一處去了,只是他對之忱的近況知道的略多些,看看靜漪,說:「你自己個兒的事兒都操心不過來,倒替三哥操心上了。你也說他到年虛歲就三十二了,該怎麼著難道他不清楚嗎?」
靜漪嘟嘴,有些不服氣之慎說她。
之慎看她,忍不住又戳了下她的鼻尖兒,說:「說這半天我也餓了,這就叫阿僖去廚房說一聲——晚上吃炸醬麵吧?阿僖!」
他的長隨程僖精靈兒似的從外面進屋來,「少爺!」
「去跟小廚房說,要兩人份炸醬麵。然後去杏廬,和二太太說,就說十小姐今兒晚上的飯在這兒吃,讓她別惦記著了。還有,說我謝謝她的水果。」之慎笑嘻嘻的交代著。
程僖小跑著去了。
「我拿來的,你也不謝我。」靜漪心情好了些。
「謝你?你會有這個心?還不是帔姨疼我。」之慎笑著搖頭。他心想靜漪說出來要離家的話,旁人傷心許是一時的,她怎麼能忍心傷了她母親的心?可是若不傷帔姨的心,就勢必傷了她自己,到了兒還是帔姨最難過……權衡利弊,他還是決定幫她的忙。他說:「小時候背書背不出來挨師父打,都是帔姨哄我。我還記得那時候她拿著栗子糕,我背出一段《出師表》,背的好,就得一塊栗子糕。帔姨做的栗子糕最好吃,市賣的也吃過,這府那府的也去吃過,都沒有帔姨做的味道。」
「憑哪兒的,能有咱們自己個兒家裡的東西細緻用心?不過,母親也這麼說呢。」靜漪拿起小炕桌上的一本閒書,翻一翻,是《巴黎茶花女遺事》。發了一會兒怔,想起從前之慎的心願是能夠讀文學的。他從小愛玩兒,愛一切新鮮有趣的玩意兒。她會看這些書,還是受之慎影響的。只是如今之慎都要鑽營經濟去了……將書丟下,靜漪說:「從此你怕是沒心思看這些了。」
之慎笑笑,說:「怎麼,難道我一味的鑽營那些,讓這書也沾了銅臭氣?」
靜漪便道:「本來麼,文學就是閒暇時的玩意兒。」
「可是你別說,在公司實習,去別的地方我都不覺得什麼,唯獨跟父親去了銀行的大班室,真帶勁吶!我在銀行裡呆的久了,就漸漸覺得那一套有趣。前兒開會,父親讓我旁聽去,一幫人吵的臉紅脖子粗,為了是怎麼把投在蒙古、東三省鐵路上的錢收回來。說到這兒,當年父親和陶家……」
之慎正說的起勁,靜漪按住他的手,說:「好像有人來了。」
「九少爺,十小姐!」院子裡有人在叫他們。
「之忓來了?」之慎叫道,「進來吧。」
林之忓進門來,大熱天仍穿著他一年四季慣穿的黑色。靜漪就覺得有些不舒服。之忓是父親近侍,總是影子似的跟著父親。看到他,就不由自主的聯想到父親的威勢。
靜漪和之慎先站了起來。
「老爺讓九少爺和十小姐去太太那裡一起用晚飯。」之忓傳完了老爺的話,才給之慎靜漪行禮。
「老爺回來了?」之慎問。其實不用問也該知道,父親在哪兒,當然之忓就在哪兒。
「剛回。」之忓說。他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那好,我們這就過去。」之慎對著靜漪歪歪頭,「走吧?」
靜漪心裡是不樂意去的,但是之忓在這裡,是奉命來叫她去的,她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