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歪著小腦袋,看著烏亞瑪美麗高雅的臉龐。烏亞瑪的臉龐鮮紅燦爛像太陽,嘴唇像木奶果紫紅飽滿的果實,臉頰像豬籠草瓶剔透晶潤,風起時茂密的長髮遮蔽了遼闊的天穹,天籟般的聲音更像鳥囀,她的整體形象,囊括了愛蜜莉對鳥的想象:水鳥的羞澀、杜鵑的美豔、夜鶯的神秘、老鷹的雄姿英發。愛蜜莉撒了一個小謊:「不記得了,烏亞瑪,我不記得了。」
烏亞瑪蹲下身子,親吻了一下愛蜜莉的額頭:「好妹妹,哪一天你記起來了,再告訴我好了。」
愛蜜莉夢見自己站在泥潭旁,煙霾像展翅大鳥盤纖泥潭上,山豬枷和桃金娘棲息著喧譁的鶴鷺鴨雁,樹蔭下簇擁著蜘蛛、水鼩、麝鼠、麂和大蛇。散亂著墨綠色挺水植物的泥潭噗噗隆隆冒著水泡,狀如蟾賒的大泥怪從泥潭躍出,衝散了泥潭上的煙霾,張嘴吐出惡臭的泥巴,捕食四處逃竄的鳥禽,突然撲向愛蜜莉。愛蜜莉拔腿奔逃,經過一棵又一棵像城牆的婆羅洲鐵木、戍守著蟒蛇的箭毒樹,一口氣奔回傍著教堂的小木屋,瑟縮床上聽著屋外的泥怪唿唿啌啌嚎叫。許多個有月或無月、落雨或無雨、乾旱或潮溼、寂靜或喧譁的夜晚,泥怪的嚎叫讓她無法入眠。
六個月後,泥潭的嚎叫沉寂了,她再度鼓起勇氣回到泥潭。泥潭四周的山豬枷和桃金娘茂盛蓊鬱,豬籠草捕蟲瓶肥碩,墨黑的土壤依舊寸草不生,佈滿了落葉、枯枝、草屑和薛苔,枯枝上佇立著一隻孤獨的翠鳥,祥和寧靜,像教堂裡的聖壇。
愛蜜莉頻繁造訪泥潭已是三年後。
一個雷雨過後、水鳥喧囂的下午,十三歲的愛蜜莉帶著五歲的保羅漫步河畔,一位達雅克青年從上游駕長舟像箭矢泊靠河岸,吹起一聲漂亮清脆的唿哨。他上身赤裸,肌肉紮實,掛野豬獠牙串成的項鍊,圍一條在屁股後面綰一個大結像雄雞尾羽的棉布腰巾,腰掛入鞘的帕朗刀,長髮飄逸,赤褐色的皮膚像沒有黑斑的虎皮。他兩手叉腰,兩腳踩著船艄,濃眉微蹙,嘴角下有一塊肉凸凸的像花萼的笑靨。他沉穩地站在窄狹的長舟上,使長舟泊靠後水波不興,像一片落葉。
烏亞瑪從長屋走廊飛奔而出,躍上長舟,青年划動長槳,溯流而上。烏亞瑪朝愛蜜莉揮揮手,甜美的笑容刺痛了愛蜜莉。專心划槳的青年看了一眼愛蜜莉,好像她是棲息根荄上的其中一隻蒼鷺。長舟消失了,愛蜜莉心田泛起的浪紋綿綿不息。兩天後青年再度出現,彳亍岸上的烏亞瑪躍上長舟,青年操著長槳航向上游。愛蜜莉站在一棵龍腦香科大樹後,熱烈的鳥囀終止了,她只聽見青年和烏亞瑪的笑聲。她看見青年放下船槳,彎腰摟住烏亞瑪,俊美又剽悍的五官貼在烏亞瑪臉龐上,鳥囀再度尖銳地搔颳著她的耳蝸,她分不清水鳥、隼鷹、翠鳥、啄木鳥和犀鳥了。
第二天長舟突然向龍腦香科樹後的愛蜜莉直奔過來。
「愛蜜莉!」烏亞瑪躍上河畔的巨型根荄,牽住愛蜜莉的手,「跟我們去上游玩吧!」
她和黑狗坐船艄,烏亞瑪和裘德坐船艉,在一片歡欣囂鬧的鳥聲中,長舟緩緩駛向上游。裘德,烏亞瑪伏擊野豬渡河時認識的十八歲達雅克青年,像一個凱旋而歸的勇士坐在烏亞瑪後面,肌腱虯曲的雙手間或划槳,間或搭在烏亞瑪肩膀上;烏黑的長髮像英雄的披風飄揚河面;串著數十顆野豬獠牙的項鍊誇耀著獵人的豐勳;高亢激越的歌聲像小刀剜著愛蜜莉像箭毒樹一樣孤寂鬱傲的胸膛,流溢位可以燒烤成毒液的嫉妒的鮮血。愛蜜莉不欲回顧卻又忍不住頻頻回顧,想從裘德眼神里尋找一絲對自己的關懷和憐憫,但裘德眼眸裡只有烏亞瑪,愛蜜莉只是礙眼的煙霾。她忘了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去了什麼地方,只記得裘德將烏亞瑪和她送回長屋時,她像被黑狗導遊、被鳥囀牽引的孤魂,漫遊叢林,直至黑夜。
七天後,她划著舢板尾隨長舟。從長舟傳來的囂浮的歡笑和槳聲、被激流暗礁壯大的潮騷驅散了兩岸的鳥囀猿啼、氾濫了她眼眶裡的淚花。泊岸後,她讓黑狗隱密地牽引著,烏亞瑪和裘德的發情味道讓黑狗很快找到了他們。在幽黯潮溼的濃蔭中,在刺耳歡騰的鳥囀中,在婆羅洲鐵木的庇護下,烏亞瑪纏滿藤環的手臂陷入了裘德的虎色皮膚,兩具赤裸的肉身在巨大的板根凹槽中像兩隻猛虎翻滾咆哮。
她繼續漫步叢林,但已失去冶遊興致,像一隻沒有手足的孤魂,任由黑狗導遊、鳥囀牽引著。她周旋十多棵箭毒樹下,仰望箭毒樹樹梢,妄想兩朵叉散的樹冠滴下蝕肉腐骨的汁液;她坐在板根上,等待長角的蟒蛇吞吃、如山的骸骨掩埋自己;她躺在板根的凹槽裡,讓使人發狂諧妄的毒氣浸襲她的肉身。她痴望著冒著水泡和蒸發著沼氣的泥潭,對著泥潭投下巨大的石塊,等待憤怒飢餓的泥怪出潭覓食。她差點連自己也投下去了。天黑後,她躺在床上聽著屋外泥怪汙濁的呼叫和蟒蛇像母雞的尖啼。
一個多月後,她對容光煥發的烏亞瑪說:「烏亞瑪,我想起泥潭在那裡了。」
「哦,泥潭,那個吞吃了大豬的泥潭?」
「是啊,」愛蜜莉說,「烏亞瑪,我帶你去。我只帶你一個人去。」
那是一個吵雜熱鬧的清晨,有一百種野鳥歡唱。晨禱後,愛蜜莉帶著烏亞瑪進入叢林,迂迴漫遊三個多小時後,看見了泥潭上像大鳥展翅的煙霾、掩偃著桃金娘和山豬枷的陰鬱的沼氣。在十多種水鳥和蛙類的叫聲中,夾雜著一隻長臂猿遙傳自千山萬嶺的幽泣。
愛蜜莉閉上眼睛也知道那一片厚葬著落葉、枯枝和苔蘚的寸草不生的黑土的距離。
她停下腳步,蹙著眉頭。
「迷路的小愛蜜莉,」烏亞瑪摸了摸愛蜜莉被汗水打溼的頭髮,「你又迷路了嗎?」
「沒有,我沒有迷路,」愛蜜莉抬頭仰望烏亞瑪,用她一貫崇敬的眼神,「泥潭不遠了。我有點怕。我怕泥怪會跳出來呢。」
「傻瓜!」烏亞瑪甜美的笑容讓愛蜜莉想起了裘德。愛蜜莉腦海撲跳著一隻被嫉妒的血池滋肥的泥怪,「我走在前面好了。泥潭到了,你要告訴我哦。」
烏亞瑪踩著落葉枯枝小樹,嚄嚄喳喳,像那頭受傷的雄豬向泥潭走去。陽光透過樹篷灑下的幾萬只小眼睛,突然都將散漫的目光集中在烏亞瑪身上。叢林黝黯,只有烏亞瑪走過的路徑和即將走去的路徑簇著一道爛漫的光環,好像許多發亮的杈椏一路架著烏亞瑪走向泥潭。泥潭上大鵬展翅的煙靄盤桓烏亞瑪頭上,她的頭髮也像煙靄向泥潭凌空飛去。桃金娘被數千株豬籠草遮蔽著,炭紅色的捕蟲瓶咀嚼著青蛙的腿和蜥蜴的頭。低矮的山豬枷佇立著一隻冢雉,發出像貓的叫聲。寸草不生的黑土沒有水泡也沒有沼氣,只有落葉枯枝苔蘚,但烏亞瑪雙腳陷入泥潭時,沼氣像毒蕈吐弛噗噗冒了出來,枯葉和木屑紛飛,大鵬展翅的煙靄斷了翅。
烏亞瑪的尖叫聲讓愛蜜莉心驚膽裂,她在泥潭前煞步後,退了兩步。
烏亞瑪的雙腿、臀部和腰部迅疾消失了,像一個只有上半身的殘疾之士漂浮黑土上。
「愛蜜莉!」烏亞瑪恐慌的呼叫著,「愛蜜莉!」
愛蜜莉又後退兩步。
烏亞瑪停止掙扎了,但上半身依舊慢慢地陷下去。她努力回頭瞟著愛蜜莉:「愛蜜莉!」
愛蜜莉想起雄豬回頭時親切狎暱的眼神和嚄嚄呼喚的嚴父之聲。她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快速奔跑。
「愛蜜莉!——愛蜜莉!——愛蜜莉!——」
紛雜喧譁的鳥囀掩蓋了烏亞瑪的呼叫。
愛蜜莉奔跑著,繞過一棵又一棵箭毒樹、婆羅洲鐵木、木奶果,穿過數不盡的夾脊小徑和矮木叢,被一座又一座水窪和草坑絆倒,被無數的藤蔓和羊齒植物割傷,但她依舊奔跑。
烏亞瑪的呼叫早已消失了,但每一種鳥類都以自己獨特的嗓音和頻率呼叫著愛蜜莉。
chir-rup,chir-rup,chir-rup
chitter-chitter-chitter
kok-kok-oo
tay-tay-tay-tay-toy
chee-e-e-e-e-e-e-e
pi-li-li-li-li-li-li-li
ho-ho-ho-ho-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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