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芭人和猴子的死魂像一群孑孓八方升騰。死人和死猴的魂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很青澀,也很近似。亞鳳看見求求了。求求坐在豬芭河畔望天樹板根上,左手拿著馬婆婆的竹水槍,右手拿著發條打鼓機器人。一隻豬尾猴從樹上躍下站在板根上,看著求求。求求有樣學樣,像一隻無毛的豬尾猴站在望天樹板根上。那顆出膛後的子彈射穿了籬笆眼一隻蝴蝶的蘭花擬態,打崩了一摞壘成井字形和大人齊額的柴垛,鑽入求求右太陽穴,又從左太陽穴瘋笑著鑽出來,沒入望天樹百年年輪的巨幹中。求求的身體矮了半截,靠著望天樹巨幹往下滑,再一次跨坐板根上。樹幹上一朵大蘑菇攙著他的左腋,讓他維持著怪異坐姿。豬尾猴看了一眼求求,躍上了望天樹。
鬼子打死兩百多隻村猴後,倖存的猴子無心戀戰,長尾的逃向莽叢,短尾的逃回加拿大山,只剩下波羅蜜樹上的長尾猴王和豬尾猴王猶在纏鬥。二猴遍體鱗傷,各被子彈打殘一隻手。它們從望天樹鬥到椰子樹,從椰子樹鬥到十多棟高腳屋屋頂,最後躍上一棵波羅蜜樹。波羅蜜樹被炮火洗禮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枝椏上掛著燒焦的猴屍,像一個巨大扭曲的烤肉架。
吉野和幾個鬼子站在波羅蜜樹下,看著二猴打鬥。刺痛像針一樣扎著吉野的鼻子和耳朵,枝椏上的死猴和兩隻面容扭曲的潑猴讓他想起鏡子裡的怪象。
畜生!吱吱噢噢!可惡!嗚嗚咿咿!
吉野拿起機槍手的機槍,擊斃了兩隻猴王。吉野握著村正刀刀柄,劈斬地上掙扎哭號的猴子。一個老邁的碼頭搬運夫坐在一壘乾柴上,摟著奄奄一息的老妻哭號。吉野削掉老頭和老婦頭顱後,對著人猴不分的屍具撒了一泡熱尿。撒完後,吉野對著士兵咆哮。士兵聽了一天參謀長夾雜著鳥獸啼叫的號令後,漸次適應了參謀長的表達方式。他們吆喝著倖存的豬芭人壘柴釀火,烤食猴子。
回到寢室後,吉野睡了一個甜美的回頭覺。一年多後當他全身浸染著白孩毒箭上的箭毒樹毒素時,又一次看見自己的身軀恣意地扭曲變形,幻化成一隻簇擁著一串人類頭顱的大龜,發出似猴似豬的啼聲,幽遊在水月鏡花的蠻荒世界中。
四
腳踏車車輪一樣大的日頭,風火輪似的滾動輻輳,在乾裂的天穹滾出一道又深又犟的燒焦的轍溝。
懶鬼焦躺臥在灰燼炭火中,背部羅列著三四個彈孔,一隻腿不知去向。亞鳳踢踩著猴屍,跨過豬芭人屍體,連續越過六棵大樹,在火焰依舊狂妄生產火苗火芽的熱浪中,求求失去半邊腦殼的軀體被那朵蘑菇吃力地懸掛望天樹板根上,巨蜥尾巴似的板根馱住了他的小屁股。
巨蜥尾巴似的板根馱住了求求小屁股。亞鳳跨騎板根,右手圈著求求後腦勺,左手萼著兩片多肉的臀瓣,將求求冰冷的身體和半爿腦殼蔓在胸前。求求像被摘掉臍蒂的澀瓜,不再哭啼。他抱著求求看著遮蔽天穹的望天樹、波羅蜜和榴槤樹,看見求求翹著豆芽小屁股,兩手各拿著竹水槍和發條打鼓機器人,在一片枝椏波瀾中和一列猴魂消遁了。
大番鵲開始啼哭了,也許它們已啼哭很久,他被炮火和子彈轟癱的雙耳可能失聰一陣子。繞著天穹兜圈子撒糞的野鳥疲憊地棲息樹枝上,發出磣牙的叫囂。一隻蒼鷹吃力地鋸破凝重的空氣降到甘榜裡,兩根爪子攫了一坨血淋淋的猴肉,飛離瀰漫紅色熱浪的地表。更多栗鷹、黑駕、澤鷲和遊隼盤旋村子上空,亞鳳甚至聽見了鴉聲。一隻史丹姆黑鸛降落溪岸,優雅地收攏黑覆羽,伸縮著無毛的脖子和尖喙朝空中畫符咒,眼球裡的虹膜在紅色熱浪中散發出巨大紅暈,開始掃描腐肉。
豬芭人聚攏過來,用牛車和手推車裝載完整和不完整的豬芭人屍體。亞鳳從棧橋拆下幾片板塊,替求求做了一口小棺,替懶鬼焦做了一口大棺,隨著牛車和手推車來到馬婆婆生前職守的華人公墓。葬了求求和懶鬼焦後,亞鳳回到豬芭村,坐在求求最後出現的望天樹板根上,倦意像歸鳥繞了三匝他的脖子落在肩膀上。七零八落的煙柱快速湧向天穹,沒有一絲分歧,風突然停止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三天沒有吸食鴉片了。
日頭像一隻紅色豪豬穿林渡雲,在泥濘的天穹留下凝困的偶蹄印。
他看著望天樹樹腹,尋找那顆削掉求求腦袋消失在望天樹肚子裡的子彈。他抽出小帕朗刀犁開一片豬頭大樹皮時,樹身嵌滿了密密麻麻正在蛆蠕的彈頭,有的彈屁股就暴露樹腹外,噗噗,噗噗,噗噗噗,放著充滿火硝味的啞屁。他又剝開一片豬頭大樹皮,情況依舊。亞鳳撿了一個依舊冒著硝煙的鐵桶和一支失去意識的老虎鉗,用老虎鉗從望天樹肚子裡箝出十多顆彈頭後,甦醒的老虎鉗伸了個懶腰,掙脫了亞鳳手掌,躍入鐵桶,對著亞鳳咆哮。亞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低聲罵了一句:我到底多少天沒吃鴉片了!不到一刻鐘,亞鳳就箝出了三十多顆彈頭。
他眼皮沉重,一路棄守野地的疲睏淹沒了他。求求像小猴在枝丫上彈跳,像彈塗魚在沼澤地上奔跑。鬼子的蟹殼臉揮舞武士螯刀列隊衝鋒,求求在螯鉗中飛翔。
他從短暫的困盹中甦醒,看見愛蜜莉和黑狗站在眼前,四隻長鬚豬在她身後發出嚄嚄喳喳的覓食聲,無頭雞站在一根木樁上「環視」焦土廢墟。
東邊一錠藥丸小白月亮升起來,西邊一團狗皮藥膏大紅太陽落下去。
作者「張貴興」的其他小說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