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1頁,共2頁

一

山崎逮捕第一批「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成員的第二天黃昏,朱大帝和鍾老怪已在叢林裡游擊了五天,正在豬芭河上游二十英里外一棟高腳屋陽臺上燻烤兩頭被他們大卸八塊的小豬。一顆大紅喜日頭撲躍莽林上空,天穹的古老岩層殘留著數千年前的隕石光跡,並肩矗立高腳屋陽臺前兩棵歪曲佝僂的老椰子樹好像兩隻交配中的巨大蜻蜓。大番鵲飛越陽臺,蹲在鐵皮承溜上吞食野鳥的幼雛,尖銳的鳥喙流出蒼白的津液。

大帝閉目抽著洋菸,穿著和爪哇人搏鬥時毛色的掛滿蛤蟆肚大小口袋的獵裝,腳邊躺著草綠色鴨舌軍帽和一部袖珍型液晶體收音機,頭皮上拳頭大的紫色瘡疤油光瀲灩。朱大帝將收音機湊到耳前,拉開伸縮天線,小心撥動著調諧和調音旋鈕,擴音器溢位的雜音像在傳播一場森林大火,又像魔鬼在承受永無止境的苦刑。錘老怪用一把小刀把豬肉切成薄片串在竹籤上,文火燻熟,抹一點鹽巴,啃了兩口。範鮑爾的強生獵槍掛在陽臺護欄上。烤架上躺著幾塊大帝隨手割下的生豬肉,鐵盤子盛著十多片熟肉,大帝卻沒有吃一口。他依舊閉著雙眼,一口一口地吸著煙。

莽林裡的清晨和黃昏是一天當中最嘈雜的兩個時間,但今天的黃昏特別安靜。大帝二十年前入林尋找豬王,看見三坨大屎,推論是豬王傑作,於是在三坨大屎上各栽一棵紅毛丹,核心點架了這棟高腳木屋。三棵紅毛丹樹果子肥大,垂累著豬王的雄姿。二十年了,大帝再也沒有發現豬王蹤跡,即使深入莽林,也沒有看到第四坨大屎或從前在豬芭村附近錯亂排列的巨大蹄窪或蹄坑,但大帝掮著獵槍遊走莽林時,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股使人皮膚長燎泡的熱火旋風,睡夢中仍然可以看見那條焚燒著衰草槁木生人無法逾越的骷髏末路。

異樣的安靜讓朱大帝不自在。大帝扔掉香菸,看著北邊叢林,下了陽臺,屈蹲身軀,將左耳貼在一棵望天樹板根上。

鍾老怪嘴含竹籤,將強生獵槍端在手上。

雜沓的腳步聲從北邊叢林透過望天樹板根傳到大帝耳朵裡。

小金帶著十多個肩扛包袱、手提雜物的豬芭人走向朱大帝。

惠晴挺著七月身孕,蹲在一壟菜畦前拔草。她的手臂大腿已不像婚前粗壯,腮幫凹陷,乳房也萎縮了。懶鬼焦站在井前用一個鐵桶勺水,沖洗豬舍。亞鳳兩歲兒子求求正在懶鬼焦栽滿大萍的水塘前拉開褲子,對著一群鴨子撒尿,隨後用一個馬婆婆的竹水槍汲水,對著大萍上的蜻蜓亂射,間或放下竹水槍,伸手去抓水塘裡已經長腳的小蝌蚪。長尾猴猴王帶著一群妻妾凌空躍過懶鬼焦老家,縱向豬芭河河畔。一隻腹下累著一隻小猴的母猴擲向蔓延籬笆的草叢,伸手到一個鳥巢中攫走兩粒鳥蛋,看了求求一眼。求求咯咯咯笑了。他的笑聲清脆低沉,像發條打鼓機器人的鼓聲。求求出世後,懶鬼焦視如己出,兩個人好像共用一雙腿,弄得求求渾身雞屎鴨糞味。四頭愛蜜莉和亞鳳送給懶鬼焦的長鬚豬吃了十個月的豬菇、野蕨、野橄欖、野榴槤和甲殼蟲蛹後,已褪下褐色保護條紋,其中一頭母豬已受精三個圓月,二十多天後臨盆。懶鬼焦在茅草叢搭了一座小豬舍,等母豬生產後,打算瞞著鬼子私養幾隻豬仔。無頭雞站在木樁上,「看」了亞鳳一眼,兩翅翕張,發出無聲的司晨。

山崎逮捕第一批「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成員的早上,亞鳳肩扛私藏的獵槍、腰作帕朗刀,騎著腳踏車離開豬芭村前往愛蜜莉老家。愛蜜莉白晝棲身叢林裡臨時搭建的小木屋,夜晚蟄伏老屋。茅草叢已經越過頹塌的圍籬,滋蔓著愛蜜莉的老屋和果樹,淹沒了殘破的雞棚和黑水漫溢的池塘。茅草鞘從地板隙縫暴長出來,好像綠鬣蜥波浪形的脊突。數百隻鴿子和野斑鳩在隔熱層築巢,整棟屋子像一座鳥籠。亞鳳抵達愛蜜莉老家時,愛蜜莉和黑狗正走向屋外,尋找可以摘蒂的熟果。

何芸坐在愛蜜莉的客廳裡,下巴倚著窗欄,專注地看著窗外。她穿著骯髒的客家白色對襟短衫和黑色長褲,赤腳,長髮厚實,像霍爾斯坦乳牛身上的黑色斑狀花紋,西南風兇猛地從窗外刮進屋內,她的長髮隨風狂舞像蝙蝠的飛行皮瓣。窗外是一片被野火焚燒過後的野地,風景窒息,天地密封,空氣中瀰漫許多痛苦地呼吸著的小坎坷。

何仁健等人和石油公司職員在內陸被鬼子槍斃、一群孩子被鬼子劈殺、幾個年輕女子被姦汙的訊息早已傳遍豬芭村。何芸臉上的胎疤依舊是豬肝的形狀和顏色,身體依舊消瘦得像一條枯竭的小河,不一樣的是,她圓滾滾的客家對襟短衫底下,懷著一個八月身孕。

鬼子把何芸拉入草叢、一個個鞍在她身上時,何芸透過鬼子肩膀,看見一批精液狀雲體淹沒了太陽,天地一瞬間黑了下來。事後,她和兩個女子被一輛軍車運走,回到了豬芭村,從此分不出白天或夜晚,也分不出時間的流逝速度,只知道被封鎖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小房間,間或身上只穿一件汙穢的裙子或披一條黏滑的薄被,間或裸體掰腿,躺在一張吱嘎作響的木床上,床上鋪了一張惡臭翻毛的草蓆,草蓆浸泡著鬼子的汗漬、精液和不知道什麼成分的汙垢,身上瀰漫著鬼子百味雜陳的體臭,胯下和股溝流淌著鬼子精液,但是一個又一個鬼子,總是不間斷地拉出一列笨拙急躁的冗長隊伍,壺起攢了一肚子的慾火,扯下褲頭,露出堅挺的或大或小或肥或瘦或左彎右曲的雄器。數不清的夜晚裡,她疲憊不堪地入睡,每晚幾乎做著相同的夢境。即使大白天,她閉上眼睛,夢中的情境也會栩栩浮現:一座長滿男人恥毛的猩紅色叢林,樹梢搖曳著包裹在花瓣中的睪丸,樹下吊掛著勃起的狂瀾人屌香蕉,遍野綻放著用衛生紙編織糊抹著精液的大白花。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完全忽略胎疤的存在。光天化日里,鬼子將她拉入茅草叢時不介意她的胎疤;燈火朦朧的房間裡,鬼子更不介意或者沒有注意到胎疤。聯軍空擊豬芭村時,在屋脊轟了一個米甕大的破洞,一縷陽光靦腆地落到床頭,短暫地照亮狹小悶熱的房間。她從破洞看見一截旗杆直入青雲,杆頭飄揚著一面太陽紅旗子,讓她想起牧放霍爾斯坦乳牛時可以撩動青雲的竹竿。天穹有一個非常開朗闊綽的額頭,盛著宇宙無邊無際的腦漿。破洞來不及修繕,鬼子已列著隊伍等候。第一個進場的鬼子跪在她胯下時,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胎疤,但沒有流露出任何喜怒哀樂,遲疑了三秒鐘,裝上「衝鋒第一號」保險套進入她的身體。鬼子的反應使她意識到以前的鬼子來去匆匆加上燈光昏黯,完全忽視了她那一坨豬肝形狀和色澤的胎疤。她把散亂的長髮撥到腦後,抬起下巴,正面仰視那一道羞怯的陽光。每一個鬼子進入她之前都猶豫了一下,有的蹙著眉頭,有的張著嘴巴,有的睜大雙眼,有的五官僵硬,一個鬼子甚至用食指戳了一下胎疤,好像要確定那是一道幻影或實體。破洞修繕後,排隊的鬼子沒有減少,但大部分鬼子已注意到她的胎疤,辦事前多花了幾秒鐘用銳厲的或疲乏的或愚痴的或迷航的眼神檢視她的臉蛋。她開始渴望聯軍天天來轟炸,如果炸彈沒有落在額頭上,至少在屋頂上炸出幾個窟窿,可以趁著鬼子趴在身上時看著天穹開朗闊綽的額頭和無邊無際的腦漿。

那天晚上,她不清楚時間,但必定是深夜,夜梟和野狗叫得深沉悠遠,排隊的鬼子少了,前一個疲憊得辦完事就趴在她身上呼呼入睡的年輕鬼子剛離去,又進來了一個年輕鬼子,屋子裡突然瀰漫著一股親切的體臭。這個鬼子比一般鬼子稍高,進到房間就坐在床邊,凝視了她幾秒鐘,伸出一雙粗糙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乳房。服侍過上千鬼子後,她的胸部變得非常豐滿。他的十指沉寂了十多秒後,開始變換姿勢,使得本來壓在手掌心的乳頭從拇指和食指的指縫間叉出來。每隔十多秒,他就變換一個手勢,但不管怎麼變,十根手指始終環著她的乳房,兩眼一直睨著她的胸部。他消瘦精壯,眉毛輕淡,下巴滿布須茬,嘴唇豐滿,頭顱巨大,耳朵出奇地小,闊長的額頭有一道三英寸不知道什麼器物造成的疤痕。手掌長滿厚繭,手毛茂盛,指甲縫潔白。天氣酷熱,何芸和鬼子淌汗如雨,但他的手掌卻像他的眼神一樣乾燥陰冷。他不停地變換手勢,在她蒼白肥大的乳房留下粉紅色的手指印。何芸的心臟像被他捏在手上,乳頭堅挺。她張開雙腿,暗示時間短缺時,他鬆開乳房,站直,頭也不回地離去。

第二天深夜,夜梟和野狗喧鬧,兩隻村貓在屋簷對峙尖嚎,同一個時間,他來了,他的體臭讓她的血液快速回圈。他依舊握住她的乳房,眼瞼好像從來沒有眨過。當她堅挺的乳頭卡在他狹迫陰寒的指縫間時,他離去了。第三天深夜,當前一個鬼子趴在她身上喘息時,她已經聞到那股親切的體臭。他握著她的乳房時,特意低垂著頭,睇凝著她胯下無垠的小宇宙。那無限緊密的神秘宇宙是在矮木叢裡和亞鳳彼此相擁的大爆炸後擴張的,在鬼子簇擁的茅草叢和這個小房間裡它更是無限膨脹,已經沒有什麼私藏和珍饈了,但是她臉上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片赧顏,兩腿突然顫了一下。爾後,她釋然了,索性張開雙腿,將一隻腳掌蹬在他的大腿上。在他的睇凝下,她覺得從前視如珍寶的小宇宙不再汙穢混沌,而充滿了溫度、五彩繽紛的星雲和恆星。

他一連來了六天。六天後,梟聲和狗吠依舊喧鬧,貓號依舊淒厲,但是他再也沒有來過。

她再看見他時已是半個月後,在豬芭河畔,天剛破曉,她和五十多個女子坐在河畔,有的發呆沉思,有的拈花惹草,有的裸身洗澡,有的嬉鬧聊天,有的哼唱歌謠。女子國籍複雜,有日籍、韓籍、荷蘭籍和本地人,本地人又分華人、印尼人、馬來人和原住民,語言混雜,歌謠豐富。鬼子每隔三天,會讓她們在豬芭河畔散心休憩。十多個荷槍實彈的鬼子,散亂在她們四周,何芸看見額頭有疤痕的青年鬼子也在其中。他戴著草黃色戰鬥帽,穿著草黃色戰鬥服,踱高筒軍靴,扛著機槍,和另一個青年鬼子站在一棵椰子樹下,椰子樹上棲息著一隻和他們神情一樣冷漠的大番鵲,河面漂浮著和他們穿著軍服的身體一樣陰鬱的倒影。青黑色的機槍像一隻鬼魅掮著他們肩上。何芸安靜地凝視著他,想象他的十指依舊扣住她的乳房。當一個又一個鬼子鞍在她身上、十指在她胸前瞎摳時,他們的十指是激情和血性的,就像他們的喘息和胯下的衝擊,唯獨這額上有疤的鬼子,他的長期琢磨扳機、槍托、槍管和彈匣的十指,已經像機械失去溫度,成了機槍一部分,那麼陰寒和冷酷,而這種陰寒和冷酷,卻讓她的乳頭像彈頭一樣堅挺。

熟悉的體臭再度瀰漫清晨的西南風中。

那天何芸和一個東洋女子坐在河堤上。東洋女子高大豐滿,體重有她的兩倍,有一頭和何芸一樣豐盛的長髮,據說戰前已經是豬芭村的南洋姐,鬼子登陸前短暫地離開了豬芭村,鬼子登陸後和同一批南洋姐和更多東洋女子來到豬芭村。何芸剛到豬芭村的第一個清晨「休閒」時刻,容態倦怠,東洋女子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吐了幾句東洋話,牽著何芸走到豬芭河畔,以手舀水,濡溼了何芸頭髮,掏出一把木製密齒梳,慢耙細梳,攥著一撮頭髮,左擰右扭、上繞下圈,盤出一個髮髻,用一個小鳥造型的髮釵固定住髮髻。她嘰哩咕嚕說著東洋話或哼著東洋歌曲,嘴巴沒有一刻停過。第二次見面時,她帶來一個小化妝箱,用一批像海綿和筆毫的東西抹上或幹或溼的顏料,塗在胎疤上。光天化日下,胎疤若隱若現,但在昏暗悶熱和容易流汗的小房間裡,胎疤已擬態成她雪白的皮膚,只有在被十多個鬼子趴騎過後,胎疤上的顏料才會褪散。那一天清晨,當她再次聞到熟悉的男人體臭時,她哼著印尼歌謠讓東洋女子盤發。東洋女子數次停止梳耙,專注地聆聽她的歌聲,隨著她哼唱。東洋女子唱得結巴,她唱得行雲流水。歌詞在歌頌一條小河,小河美麗如畫,河上有風帆綠浪,河畔有長堤椰樹情侶……她們語言不通,她無法向東洋女子解釋歌詞含意。

空襲警報響起時,她們沒有來得及離開河畔,炸彈已經落下。河上升起幾朵蘑菇狀水柱,椰子樹攔腰折斷,一個鬼子戰鬥帽飛越她們頭上,翻了一個跟斗,竟然恰好罩在一個女人頭上。河畔上的鬼子用機槍對著天穹掃射時,她們尖叫著衝回豬芭村。一星期後,她們又來到河畔,鬼子依舊荷槍實彈,人數沒有減少的不同國籍的女子依舊哼唱著不同語言的歌謠,依舊發呆沉思、拈花惹草、裸身洗澡、嬉鬧聊天,高大的東洋女子依舊替她盤發,但是她再也嗅不到熟悉的男人體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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