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朗刀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2頁,共2頁

「一泡尿,撒得天長地久!」

亞鳳不答話。走路不沾地的黑狗像煙霾,趴在愛蜜莉腳下時像廢鐵。強大的西南風把岸邊的綠水吹颳得一瓢瓢潑向茅草叢,水塘中心的水卻沉穩如石壁,遠近有許多凹下去的旋渦,忽大忽小,忽有忽無,發出長吁短嘆的怪聲。

「賠你一尾魚。」

亞鳳用沾上尿液的手接住。

愛蜜莉用帕朗刀刀尖摁了摁小豬:「死了。可惜。剛脫奶。」

「豬是你砍傷的,我剁死的,」亞鳳搦豬的手垂下。身上掛著大小帕朗刀,完全感受不到小豬重量。又用力蹾了蹾小豬。「歸誰呢?」

「你要,給你,」愛蜜莉叉腰看著亞鳳,你揮得動大帕朗刀。幾歲了?」

「十六。」亞鳳身上抹了稀釋人類味道的豬糞,愛蜜莉剛現身,他就聞到黃萬福果園隨西南風飄來的各種水果芬芳和雞糞味。一年後他才知道,雞糞味來自愛蜜莉。「我拿這隻豬去見朱大帝,參加獵豬大隊。」

「就憑這隻小豬?」愛蜜莉伸出中指撣了撣豬背,「朱老頭算什麼?叫紅臉關帶你去。」

「爸爸說要等我滿十八歲。」

「這隻小豬,朱老頭不會看在眼裡。獵一頭大豬。要我幫你嗎?」

「來不及了,」亞鳳拎著瀦往村子裡走,「大帝過兩天就出發了。「

茅草叢橫亙著豬舍,像方舟航行茫茫大海。亞鳳將小豬擲入背後的藤簍,走過蛇徑、龜徑、豬徑、鱷徑、雉徑、蜥蜴徑,越過一條即將枯竭的小溪,繞過幾簇矮木叢,站在一棵野橄欖樹下眺望茅草叢。

炎陽強大,野橄欖樹壓低了樹篷,護佑著樹下弱小的涼爽。樹下散佈十多顆黑幽幽的橄欖果,好似一群精靈眼。亞鳳想起十多天前經過砍屐南的木屐店,聽見朱大帝向砍屐南抱怨自從穿上砍屐南的木屐,腳趾頭就長雞眼。砍屐南是豬芭村唯一製作木屐的工匠,戰後日本拖鞋流行,改行修鞋匠。亞鳳聽見脾氣暴躁的砍屐南用小斧捶打一塊長方形的日羅冬,破口大罵:「全豬芭村只有你穿了我的木屐長雞眼!又不是卵交,你擔心什麼?」兩人嬉笑怒罵,卵交長卵交短。亞鳳十歲時,父親的腳趾頭也長雞眼,吃了一個多月橄欖果後,雞眼神奇地消失了。這個治療雞眼的妙方,全豬芭人都知道。亞鳳撿起橄欖果塞滿褲兜,繼續走向豬芭村,經過豬芭河,看見鱷王小金背獵槍帕朗刀,劃長舟經過豬肉販李大肚老家,李大肚老婆正在棧橋上洗衣。傍河的豬芭村住戶在河岸上搭棧橋,直通後門,橋頭拴舢板和長舟。棧橋上的鋪板凹凸不平,素常擬態著做日光浴的小鱷魚和大蜥蜴。棧橋上用木板和鋅鐵皮搭一座簡陋的茅房,面河的牆面用紅漆塗一個阿拉伯數字,權充門牌號碼。

李太太聒噪得像一隻剛下蛋的母雞:「小金,祝你今天走桃花運,給老母鱷招贅去!」

小金獰笑:「李大嫂,愛在河邊洗衣,公鱷看了,先奸後吃!」

李太太邊罵邊從棧橋扯下一塊朽木扔向小金。

孩子王曹大志領著高腳強楊二郎、紅毛輝哪吒、紅孩兒錢寶財等小孩在一座廢棄的豬舍上演孫悟空大鬧天宮戲碼。孩子見佛祖降伏孫大聖,出怪招讓孫大聖脫困,繼續棒打哪吒智鬥楊二郎掃蕩天兵神將,西天取經遙遙無期。紅毛輝哥哥白孩,十四歲,擎一支吹箭槍,向河面投石,在水上劃出詭異炫目的線條,像和河裡神秘的水怪搏鬥。亞鳳走進豬芭村最熱鬧的十排木板店鋪,看見蕭先生坐在寶生中藥店前擺攤代書,正在給一個三輛車伕代寫唐山家信,朱大帝的牛油記咖啡店就在中藥店對面,朱太太牛油媽在櫃檯前叼一根黑貓牌香菸,看見亞鳳,兩眼火花飛迸像通電的鎢絲。

牛油記是豬芭村唯一非海南人經營的咖啡店,瀰漫汗酸味和山芭氣息的豬芭男人從早到晚坐在四十多張雕花波蘭椅上,圍住八張海南島進口的大理石圓桌,喝著澆煉乳的咖啡或不澆煉乳的黑咖啡,一杯五分錢,中國陶瓷咖啡杯保溫,即便半小時後,咖啡仍保持溫度。牛油記除了咖啡,兼賣紅茶、阿華田和啤酒,叉燒包、蛋糕、麵包和甜點全由朱太太巧手製作。朱太太煎炒咖啡豆到八分熟時,攪拌新加坡進口金桶牌牛油,咖啡香濃,讓人舌頭酥麻,牛油麵包風味獨特,綽號牛油媽。朱大帝年過六十,七年前娶了十三歲的牛油媽,生下兩個大耳塌鼻鼠眼牛唇的豬兒子,大兒子和一群小孩在溝渠裡捉孔雀魚和鬥魚,小兒子站在一張板凳上傍著母親吸奶,從他嘴裡溢位的奶水在牛油媽客家對襟短衫形成兩灣拳頭大的奶漬。牛油媽喂完奶後,讓豬兒子坐在櫃檯上吃蛋糕,翹著像兩個倒扣大碗公的屁股,支頤覷著亞鳳,手握一塊貼肉蘸汗的小手絹。咖啡館裡的豬芭男人好像《封神榜》裡眼睛長出手掌的楊任,目光都粘著牛油媽。

朱大帝和鍾老怪、鱉王秦、扁鼻周等獵友圍坐在一張圓桌前,議論著一個多月前在豬芭河上游剿殺的一隻大野豬,只有大帝注意到亞鳳走進了咖啡館,擇了一張靠牆的波蘭椅坐下,把藤簍放到腳下,叫了一杯加煉乳的咖啡和兩個叉燒包。

牛油媽把手絹塞入衣襟,運動巨大的髖骨,看兩眼亞鳳,秋水蒙朧,模糊賣弄,眼角溢著一朵小小的淚花,走出櫃檯,進入廚房。

豬芭河畔兩英里上游一個多月前出現一隻大野豬,搗毀十多座雞棚鴨寮,咬傷兩個老菜農,朱大帝等人圍剿時,它已戳死兩隻土狗,咬斷其中一隻狗脖子,將狗頭銜在嘴上。它的豬頭覆滿巢狀鬃毛,露出兩顆齊耳的獠牙和猩紅色的鼻吻,對著堵擊它的十多隻土狗咆哮。土狗已啃遍它全身,它卻毫髮未傷,間或用嘴裡的狗頭攻擊土狗,把土狗捶打得哀呼不疊。鍾老怪的強生獵槍和扁鼻周的雙管霰彈槍已上膛,朱大帝卻興起了活捉的念頭。他們錯開土狗,想把野豬驅入水塘。它的前蹄剛入水,突然轉了一個身,把鱉王秦撞得四仰八叉,放開狗頭,咬住一隻活狗的頭,在一群土狗圍剿和眾目睽睽下,撕裂了狗脖子,銜著新的狗頭,仰天長嘯。鱉王秦奪走扁鼻周的霰彈槍,對著豬頭轟了兩顆霰彈。野豬撞倒鱉王秦時,獠牙插入褲襠,戳爛了他的荷蘭人和中國人的雜種卵交,療愈後狀若苦瓜。鱉王秦太太已過世,只有南洋姐瞭解箇中滋味了。

朱大帝等人正在對他的男器開玩笑。

牛油媽捧了一杯熱氣嫋娜的黑咖啡放在亞鳳桌子上,澆上煉乳,親自用湯匙攪了攪,回到櫃檯前。

「亞鳳,」朱大帝吸著黑貓牌香菸,吐出一環獰笑的菸圈,偏過頭來看著亞鳳,「你的藤簍裝的是死豬吧?你一走進來,我就聞到了豬血和豬騷味。」

咖啡館的男人把視線從牛油媽身上挪開,看著亞鳳。不知為何,亞鳳突然瞄了一眼牛油媽。牛油媽臉上掠過一道興奮光斑,捏了一下兒子油光燦亮的肥臉。

鱉王秦用一根牙籤颳著牙齒上的鴉片煙垢,將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伸入亞鳳的藤簍。亞鳳抓住鱉王秦的手腕,瞄了一眼他的胯下。「小豬也許還沒斷氣呢,小心你的褲襠!」

鱉王秦縮回了手,故作惶恐地拍了一下藤簍。兩粒橄欖果從亞鳳褲兜撣到地上,其中一粒停留在朱大帝的豬兒子腳下。豬兒子撿起橄欖果就啃,啃了半天啃不動,被大帝扇了一下腦袋,哭啼著找牛油媽。

「亞鳳,你爸爸的雞眼還沒治好?」朱大帝吐出像竹竿那麼直挺的煙柱。大帝指著左腳大拇趾夕的痰狀雞眼。「你看,我也長了雞眼!」

亞鳳的滿腔熱血被那隻銜著狗頭的大豬澆熄了。他草草地喝了咖啡,趁著牛油媽在廚房裡燒煮咖啡,揹著藤簍,一手各拿著一粒叉燒包走出牛油記咖啡館,邊走邊啃。牛油媽走入廚房時,眼角下的淚花暈散了。亞鳳經過打金牛寶生金鋪,停在沈瘦子吉祥號和扁鼻周和興號雜貨店前,兩家雜貨店並肩,販賣出口的樹膠、胡椒、碩莪、日羅冬等土產,也販賣進口的白米、菸酒、食油、罐頭和麵粉等,不同的是,吉祥號合法非法販賣獵槍子彈,和興號合法非法兜售鴉片膏。和興號櫃檯前掛了一個大鐵籠,養了一隻盔犀鳥,叫聲像非洲土狼。亞鳳幫懶鬼焦向和興號賒了兩包走私鴉片膏,離開木板店鋪。

亞鳳走向豬芭河畔,看見高梨咬一根菸鬥,汗如雨下,用磨砂紙和刨子削滑十多張小板凳。小林二郎肩扛竹竿,吹奏口琴,身後跟著一群小孩。果農林桂良女兒惠晴在豬芭河畔印茄木下和幾個女孩玩跳房子,笑聲神秘遙遠,好似小蛇從瓜壟竄過,亞鳳的心像地瓜葉滋滋顫抖。大信田的四輛平板車繃緊肌腱,越過一個小山坡。一群長尾猴在廢棄的瓜棚上捉蝨,棚上幾瓢紅屁股,棚下一串尾巴蔓。稻草人迎風競跑,袖子獵獵轟響。荷蘭石油公司放養的霍爾斯坦乳牛挨肩並臀吃草,黑白斑紋交錯,數不清幾頭。

亞鳳推開一道籬笆門,看見懶鬼焦的無頭雞站在長滿鳥巢蕨和過溝菜蕨的木樁上,撅起屁股上的大小鐮羽「看」了亞鳳一眼,木樁下的老黃狗繼續打著友好的瞌盹。懶鬼焦不在家,亞鳳將鴉片膏放在木板屋窗臺上,繞過一座水塘,跨過一道矮圍籬,回到老家。

天色漸晚,一輪月斧剖開無邊無際的莽蒼,在加拿大山上露臉,天穹冷峻。

亞鳳卸下大小帕朗刀和藤簍,在井畔沖澡後穿上短褲背心,坐在一壘乾柴上。老井黑土,慵水懶草,雞窩頹塌,記憶荒老,一個白衣黑褲女子,肩扛五把大小帕朗刀,步伐蕪漫,向亞鳳和紅臉關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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