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我點點頭。證明我是個男子漢,我完全可以代行他兒子的職責,我幫助我姨父幹革命,這樣也贏得了他的感激,我將聚集在一起的「勳章」和「星星」們的嘲笑壓了下去。就這樣,我為自己又製造了一個新父親。在願意稱我為「乖兒子」,或者「好小子」,或者乾脆是「我的兒子」的一系列男人中間,佐勒非卡爾將軍成為最新的一位。
我們是怎樣幹革命的呢?佐勒非卡爾將軍描述了軍隊調動的情況,我就按照他的話移動胡椒瓶子來演示。在主動-比喻意義的連線模式中,我移動精鹽瓶子和酸辣醬罐子。這個芥末瓶是佔領郵政總局的a連,兩個胡椒瓶包圍分菜用的大匙,意思是b連佔領機場。國家的命運就在我的手裡,我移動著調味品和餐具,用水杯來俘獲空的燜肉飯盤子,將鹽瓶佈置在水壺周圍擔任警戒。在佐勒非卡爾將軍停下來時,桌子上的演習也告一段落。阿尤布汗彷彿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對我眨了眨眼睛——這是不是僅僅出於我的想象呢?——無論如何,總司令說道:「很好,佐勒非卡爾,準備得好!」
在胡椒瓶子等等所演示的行動中,桌子上有一樣東西沒有被俘獲,那就是純銀的奶油罐子,在我們的桌面政變行動中,它代表國家元首,伊斯坎德·米爾扎總統。米爾扎繼續當了三個星期的總統。
即使「勳章」和「星星」們都說總統腐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還是沒法判斷是否確有其事。十一歲的孩子也沒法得出結論說,是不是因為米爾扎與力量薄弱的共和黨有關係,便應該在新政權中將他趕下臺。薩里姆·西奈無法在政治上下結論,但是在十一月一日,無可避免又是在午夜時分,姨父把我叫醒,低聲說:「快來,乖孩子,這回你可以嚐嚐真乾的滋味了!」我伶俐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穿戴好以後便在夜色中出門了。想到姨父不帶他的兒子,寧願叫我去,心中不由得一陣驕傲。
午夜時分。我們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駛過拉瓦爾品第的街道。車前車後和車的兩邊都有摩托車護送。「我們到哪兒去呀,佐勒非——姨父?」等會兒就知道。裝著染色玻璃的黑色豪華轎車在一幢暗黑的房子前面停了下來。哨兵交叉著舉槍守衛大門,我們一到槍分開讓我們進去。我跟上姨父的步子,同他並排走過幾道燈光半明不暗的走廊。最後我們衝進了一個烏黑的房間,只有一道月光照在一張四柱床上。床上掛著蚊帳,就像裹屍布似的。
有個人突然驚醒了,見鬼什麼事呀……但佐勒非卡爾將軍手上拿著一支長筒左輪手槍,他把槍尖朝那個人半張開的嘴巴里面一塞,弄得他嗯嗯的說不出話來。「閉嘴,」我姨父說,其實他這話完全是多餘的了,「跟我們走!」一個赤條條的大胖子從床上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在問:你要打死我,是嗎?汗水順著他的大肚皮往下流,在月光中閃閃發亮,流到了他的陰莖上,但是天氣很冷,他流汗並不是因為熱。他那模樣就像是一尊白白的彌勒佛,但並沒有笑,而是在發抖。我姨父的手槍從他嘴巴里抽了出來。「向後轉,開步走!」……槍尖戳在他飲食過度的肥屁股的中間。那人大叫:「看在真主的分上,小心一點,那傢伙的保險栓開啟著呢!」一身肥肉的胖子來到月光下,引得士兵們咯咯發笑,他被推進黑色豪華轎車裡面……那天夜裡,我就坐在一個赤條條的胖子身邊,我姨父駕車把他送到一個軍用機場去。我站在一邊看著,等在那裡的飛機滑行、加速、起飛。以主動-比喻意義的模式通過胡椒瓶子開始的事件到此結束了。我不僅推翻了一個政府——我還把一個總統送上了流放之路。
午夜有許多的孩子,獨立的子嗣並不完全是人。還有暴力、腐化、貧窮、將軍、混亂、貪婪和胡椒瓶子……我得在流放出國之後才得以知道午夜之子的種類要比我——甚至是我——所夢見的要多得多。
「真有這樣的事?」博多問。「你當真在那裡嗎?」真有這樣的事。「他們說阿尤布本來是個好人,後來才變壞的。」博多說。這是個問題。但十一歲的薩里姆沒法做出判斷來。胡椒瓶子的演示並不非要牽涉到道德上的是非。薩里姆關心的不是公共動亂,而是個人名譽的恢復。你看到這其中的矛盾之處了吧——迄今為止我對歷史發動的最關鍵的襲擊,是在最目光褊狹的動機的鼓動下進行的。反正,它還不是「我的」國家——或者說當時還不是。不是我的國家,儘管我在那裡待了整整四年——並不是公民,而是個難民。由於我是隨母親的印度護照入境的,我本來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甚至被當作間諜驅逐出境,多虧我年齡幼小,而且又有我那位面孔像潘趣一樣的大權在握的親戚的保護。
四年什麼也沒有幹。
只不過多長了四歲。只不過眼看我母親一天天垮下去。只不過看著比我小一歲(這一年是至關重要的)的「銅猴兒」被這個終日讚頌真主的國家潛移默化了。「銅猴兒」以前是那樣桀驁不馴,充滿了反叛精神,如今卻擺出一副端莊嫻靜的溫順樣子,在一開始她自己也一定會覺得不自然。「銅猴兒」學會了如何烹飪和持家,學會了如何去市場買調味品。「銅猴兒」學會了用阿拉伯語在所有規定的時刻祈禱,從而和她外公的傳統一刀兩斷。「銅猴兒」表現出極其激進的宗教狂熱傾向,這在當年她要修女服裝時就現出了苗頭。她對塵世的愛情嗤之以鼻,如今卻投身到對真主的愛之中。這位真主的名字,來自建造在一塊巨大的隕石周圍的異教聖壇的一個雕像,安拉在卡阿巴語中的意思即大黑石聖壇。
但別的事情就沒有了。
遠離午夜之子四年了。四年了,沒有華爾頓路和布里奇·坎迪和斯坎德爾角,沒有了巧克力長卷的誘惑,遠離了大教堂學校和騎在馬上的希瓦吉雕像和印度大門賣瓜的小販,遠離了排燈節和象頭神節和椰子節。同一個不肯賣房子的父親分開有四年了,他獨自坐在房子裡。另一個剩下的人也許只有沙阿普斯特克教授,他待在他的套房裡,拒不同別人來往。
難道這四年當中當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嗎?顯然不盡如此。在歷史關頭尿溼褲子的表弟扎法爾永遠沒有得到他父親的寬恕,已經安排好了等他一到年齡就參軍。「我希望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個娘兒們!」他父親跟他說。
邦佐死掉了,佐勒非卡爾將軍灑了不少眼淚。
由於沒人提到瑪麗坦白的事情,這事已經漸漸淡忘了。結果呢,對大家就像是場噩夢,不過對我可不是。
而(完全沒有我的插手)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關係越來越壞。也是在完全沒有我插手的情況下,印度佔領了果阿——「印度母親臉上這個葡萄牙膿皰」。在我完全未曾參與此事的情況下,巴基斯坦獲得了美國的大規模軍援,而拉達克的阿克賽欽地區中印發生邊界糾紛也與我無關。一九六一年人口普查表明印度人的識字率為百分之二十三點七,但是我並不在其中。賤民的問題仍然很尖銳,我並沒有採取什麼使之得到緩和的行動。在一九六二年的大選中,全印國大黨贏得了人民院四百九十四席中的三百六十一席,在所有的邦議會中贏得了百分之六十一的席位。甚至在這個問題上也不能說我的看不見的手起了什麼作用。也許在比喻意義上還可以勉強說說,即印度現狀維持了下來,而我的生活也沒有什麼改變。
接著,在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我們慶賀了「銅猴兒」的十四歲生日。幾年過去了(儘管姨父很是喜歡我),我們低人一等的社會地位已經成為人人盡知的現實。我們只不過是權勢炙手可熱的佐勒非卡爾家族的窮親戚,因此生日宴會不過是敷衍一下而已。不過,「銅猴兒」卻裝出十分開心的樣子來。「哥哥,這是我的責任。」她告訴我。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也許我妹妹對自己的命運有了直覺,也許她明白不久她身上將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怎麼能夠認為只有我具有預知未來的法力呢?
也許就在家裡僱來的樂師開始演奏時她猜到了這一點,(嗩吶和維那琴始終響著,薩倫吉琴和薩羅達琴輪流彈奏,塔不拉雙套手鼓和錫塔琴supsmallid="filepos944332"/small/sup精湛地一問一答),艾姆拉爾德·佐勒非卡爾總是以一種冷酷的優雅風度對她下命令:「來吧,賈米拉,不要像個傻瓜似的呆坐在那裡。好姑娘,給我們唱一個吧!」
我這位像翡翠一樣冰冷的姨媽的這一命令在無意之中把我的妹妹從猴子轉化成為了歌手。因為儘管她這個十四歲的孩子繃著臉支支吾吾地反對,我這位能幹的姨媽還是毫不通融地將她拉到了樂師的演奏臺上。儘管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恨不得地面在她腳底下裂開來,她還是拍起巴掌來。「銅猴兒」一見沒法脫身,便開始唱了起來。
我想,我在描寫情感時一直不很高明——我相信我的聽眾自己會加入進來,會自己想象出我沒法好好地加以描述的東西,這樣我的故事也就會成為大家的故事……但是,在我妹妹一開口歌唱時,我突然覺得一股情感湧上我的心頭,它這麼強烈,我簡直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直到多年以後,世界上那個最老的婊子才向我解釋清楚。因為,「銅猴兒」一開口,她原來的外號就從此一去不復返了。她能跟小鳥說話(多年前在一個山谷裡,她的曾祖父也能這樣),她一定是從小鳥那裡學會了唱歌的本領。儘管我一隻耳朵好一隻耳朵壞,我還是聽到了她那完美無缺的歌聲,她只有十四歲,但歌喉就像是個成年女子。她的歌聲乘著純潔的翅膀,滿懷遠離故國的哀怨,像雄鷹在翱翔,像生活那樣嚴峻,像夜鶯那樣美妙,像無所不能的真主那樣偉大。後來人們把這個相對說來還比較瘦弱的女孩嘴裡唱出來的歌,比作是穆罕默德的宣禮員比拉爾發出的聲音。
我當時弄不明白的事情必須等將來別人告訴我。讓我在這裡記錄下來,我妹妹在她十四歲生日那天獲得了一個新名字,從此以後,大家都稱她為「歌手賈米拉」。就在我聽她唱《我的穆斯林紅頭巾》和《沙巴·卡蘭達爾》時,我知道我第一次流放時開始的那一過程就要在我的第二次流放中完成了。也就是說,從現在起,賈米拉成了最重要的孩子,在她的天賦面前,我只能永遠退居次席了。
賈米拉唱著——我謙卑地低下了頭。但在她能夠進入她的王國大顯身手之時,又發生了其他的事情,還是先說到這裡吧。
「好西」遊戲,一種抽數碼的賭博遊戲。
桑赫斯特位於英國南部,是英國陸軍軍官學校所在地。
諾翁(noon)一詞英語中意為「中午」,所以用「黃昏」來諷刺他。
阿德和賽莫德,均為《古蘭經》所載古阿拉伯部落名,因不信安拉,分別遭受風災和地震而毀滅。
維那(vina)、薩倫吉(sarangi)和薩羅達(sarod)都是印度絃樂器,塔不拉(tabla)是一對成套的小手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