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回到了臥室裡,躲在洗衣箱裡的孩子嚇得要命。門把手轉動了,對他發出了警告,像是在刀口上走路似的腳步聲沿著清涼的白瓷磚傳來,深深地刺在孩子的心上。他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鼻涕靜靜地流到髒衣服上。一條睡衣帶子——像蛇一樣的報凶信的使者——鑽到他左邊鼻孔裡。一打噴嚏就完蛋,他堅決地忍住了。
……他恐懼得要命,不知不覺中眼睛透過髒衣服的縫隙望了出去……他看到一個女人在浴室裡哭泣,雨點從厚厚的烏雲中落了下來。這會兒又有了別的聲音、別的動作。他母親開始說起話來,是兩個音節,說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也動了起來。內衣擋在耳朵邊上,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一個音節是迪爾?比爾?還是迪勒?——另一個呢,是哈?還是拉?不,是納。哈和拉兩個字都不對,迪勒和比爾也錯了。孩子的耳朵裡聽到了一個名字納迪爾,這個名字自從穆姆塔茲·阿齊茲變成阿米娜·西奈之後從來沒有提起過,納迪爾,納、迪爾、納。
她的雙手在移動,忘情於對往事的回憶之中。那是在阿格拉地窖裡玩吐痰入盂的遊戲之後的事情,兩隻手快樂地在她的面頰上舞動。雙手又握住胸脯,比任何乳罩都要緊。這會兒它們撫摩起她裸露的上腹部,又朝更下面的地方移去……是的,這是我們常做的,我的愛人,這就夠了,對我足夠了,儘管我父親迫使我們……你跑了,如今來了電話。納迪爾納迪爾納迪爾納迪爾納迪爾納迪爾……握住電話的雙手這會兒握住身上的肉,這時在另一個地方另一隻手在做什麼呢?在將話筒放回原處之後,另一隻手去拿什麼了呢?……不要緊,因為在這兒,在兒子正在窺測著的她這個隱蔽之處,阿米娜·西奈不住地重複著一個古老的名字,最後她嚷了出來:「哎納迪爾汗,你這會兒從哪裡來了啊?」
秘密,一個男人的名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手的動作。孩子心中充滿了不很清楚的想法,受到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想法的折磨。在左面的鼻孔裡,睡衣的帶子像蛇一樣往上不停地鑽了又鑽,你沒法不去理睬它……
這會兒——噢無恥的母親!表裡不一的大暴露,這種感情在家庭生活中是絕對不應該有的。還不止這些,噢恬不知恥地將黑芒果裸露出來!——阿米娜·西奈擦乾淚水,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又幹起更加微不足道的小事來。就在她兒子的右眼透過洗衣箱上部的縫隙朝外張望的時候,我母親解開了她身上的紗麗!我呢,一聲不響地躲在洗衣箱裡,「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但我沒法閉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珠看到了紗麗落到地上的顛倒的影像,這個圖象也像平常那樣,在心中得到了糾正。通過冰一般湛藍的眼睛,我看見了襯裙隨著紗麗也脫了下來。接著——噢可怕!——透過衣物和木板箱的縫隙,我看見母親彎下身去撿衣服!就在那時,就像烙鐵燙在我的視網膜上一樣——是我母親的臀部,像黑夜一樣黑,圓圓的曲線,跟一個奇大無比的阿方索「黑芒果」再相像不過的了!我躲在洗衣箱內,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不知所措,拼命跟自己較勁……自我控制變得絕對必要,但同時又不可能做到……在黑色芒果那晴天霹靂一樣的影響之下,我的神經頂不住了,睡衣帶子得勝了。這時阿米娜·西奈坐在馬桶上,我……什麼?不是打噴嚏,沒有噴嚏那麼嚴重。也不是發癢,要比發癢厲害些。讓我明說了吧,那雙音節的聲音和舞動的雙手粉碎了薩里姆·西奈的信念,「黑色芒果」更是使他心力交瘁,他的鼻子對母親表裡不一的舉動做出了反應,母親暴露的臀部使它抖動起來,再也抗不住睡衣帶子了,於是鼻子終於無可挽回地災難性地一吸——這個動作改變了一切。一陣疼痛,睡衣帶子又在鼻孔裡上升了足足半英寸。與此同時,還有其他東西也一起往上升去,在這樣用力一吸的同時,鼻涕也不屈不撓地跟了上去,鼻涕克服了地心吸力的自然規則,不斷地往上倒流。鼻竇管承受到了無法承受的壓力……最後,在這個將近九歲的孩子的腦袋裡面,發生了爆炸。鼻涕飛快地上升,衝破了堤壩來到了暗黑的渠道中。鼻涕上升到了這種黏液從未可能達到的高度。這種應該排洩出去的液體也許到達了大腦的邊緣……一陣衝擊,像是帶電的東西碰到了水。
痛死我了。
他的腦袋裡響起震耳欲聾的可怕的聲音,像是許多人在一起說話!……在一個白色木頭洗衣箱了裡面,我的腦殼一片昏暗,我的鼻子唱了起來。
但這會兒根本沒時間去聽,因為有一個聲音確實就在旁邊。阿米娜·西奈開啟了洗衣箱下面的門。我滾了又滾,衣物包在腦袋上,就像是個頭飾。睡衣帶子從我鼻孔裡衝了出來,這會兒在我母親周圍的烏雲裡面閃過一道道電光——我這個藏身之處就此完蛋了。
「我沒有偷看!」我在襪子和床單堆裡號著,「我什麼也沒看見,阿媽,我發誓。」
多年以後,阿米娜坐在沒人要的毛巾中間的藤椅上,收音機裡播送著誇大了的戰爭捷報,她仍然記得她如何用大拇指和食指扯著她扯謊的兒子的耳朵,將他拉到同平常一樣在天藍色的房間裡的藤席上睡覺的瑪麗·佩雷拉前面去。她仍然記得她說:「這個驢崽子,沒出息的東西,今天一整天不許開口。」……就在屋頂坍塌下來壓到她身上之前,她大聲地說:「都怪我不好,我對他的教育太糟糕了!」隨著炸彈在空中爆炸,她溫和卻堅定地對洗衣箱的鬼影說了她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現在滾遠些吧,你這東西我已經看得夠了。」
在西奈山上,先知穆薩或者摩西supsmallid="filepos525565"/small/sup聽到了空中響起的戒律。在希拉山上,先知穆罕默德(也可以稱為穆哈默德,馬哈美特,天下倒數第二和馬洪德)對大天使說話。(加百列或者吉佈列supsmallid="filepos525840"/small/sup,隨你高興。)在附屬於英格蘭——蘇格蘭教育協會的大教堂和約翰·康農男校,舞臺上我的朋友「居魯士大帝」和平常一樣扮演女子角色,他聽見聖女貞德supsmallid="filepos526123"/small/sup用蕭伯納劇本中的句子說話的聲音。但居魯士是與眾不同的一個人,我不像在田野中聽見聲音的貞德,而是像穆薩或者摩西,像天下倒數第二的穆罕默德,我在山上聽見了聲音。
穆罕默德(我得加上一句,願他的名字不受干擾,我不想得罪任何人)聽到一個聲音說:「宣讀!」以為自己要瘋了。起初,我腦袋裡面響起了許多人亂七八糟地說話的聲音,就像是沒有調好電臺的收音機。由於母親命令我閉嘴,我沒法尋求安慰。四十歲的穆罕默德從妻子和朋友那裡尋求並且得到了安慰。「千真萬確,」他們說,「你是真主派來的使者。」而將近九歲的我受到處罰,既不能向「銅猴兒」求助,也不能從瑪麗·佩雷拉那裡尋求安慰的言語。整個晚上和夜裡,還有第二天上午,我緊閉著嘴,獨自一個人努力試圖瞭解我身上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最後我終於看見天才的圍巾就像一隻繡花蝴蝶一般飛了下來,偉大的斗篷落到了我的肩膀上。
在那個炎熱的寂靜無聲的黑夜(我默不作聲,在我身子外面,大海就像是遠處的紙張那樣窸窸窣窣地響著,羽毛輕柔的烏鴉在噩夢中嘰嘰呱呱,從華爾頓路上傳來慢吞吞的出租汽車的噗噗聲。「銅猴兒」在睡覺之前不斷求我:「算了,薩里姆,沒人聽見,你幹了什麼事啦?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但不久之後,她帶著一臉的好奇,沉沉地睡著了……而這時,在我內心,各種各樣的聲音在撞擊著我的腦殼),我激動得渾身發熱——激動的情緒就像亂糟糟的小蟲子在我肚子裡面飛舞——因為最後,托克西·卡特拉克曾經在我心靈中輕輕推了一把的門給開啟了,究竟是怎樣開啟的我並不十分明白。通過這扇門我可以瞥見我所以會出生的原因——儘管是隱隱約約的、無法說清的一個謎。
加百列或者吉佈列告訴穆罕默德:「宣讀!」宣讀開始了,在阿拉伯語中便稱之為《古蘭經》:「你應當奉你的創造者的名義而宣讀,他曾用血塊創造人……」那是在麥加行政長官外面的希拉山上講的。而在布里奇·坎迪游泳池對面的兩層樓高的小丘上,也有一些聲音指示我宣讀:「明天!」我激動地想著:「明天!」
太陽昇起時,我已經發現這些聲音可以調控——我成了個收音機,可以將音量縮小或者放大,我可以在其中進行挑選。我甚至可以藉助意志的力量,將我新近發現的內在的耳朵關上。說來也怪,我立即忘卻了恐懼,到早上時,我想的是:「老兄,這要比全印廣播電臺強,老兄,比錫蘭廣播電臺強。」
為了表示兄妹之間的情誼,二十四小時一到,「銅猴兒」就跑到我母親房間裡去。(我想那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也許不是——那年夏天因為語言問題經常舉行遊行示威,為了避免校車沿途遇到暴力的危險,學校常常停課。)
「時間到了!」她嚷嚷道,把正在午睡的母親搖醒了,「阿媽,醒醒,時間到了,他現在可以開口說話了吧?」
「好的,」我母親說,來到天藍色房間裡擁抱了我,「現在你得到寬恕了,不過再也不要躲在那裡了……」
「阿媽,」我急切地說,「阿媽,請聽我說,我有要緊事跟您講,非常要緊的事。不過請您先叫醒阿爸,好嗎?」
在問了一連串的「什麼事?」「幹嗎?」和「當然不行」之後,我母親發現我的眼神有些異樣,於是急忙去把阿赫穆德·西奈叫醒了,她說:「先生,請過來,不知道薩里姆腦瓜裡面出了什麼毛病。」
全家人和保姆一起來到了廳裡。我站在一塊波斯地毯上,四周是刻花玻璃花瓶和鼓鼓的軟墊子,頭頂上方的吊扇呼呼地轉著。大家焦急地望著我,我笑眯眯地準備把自己的秘密公之於眾。是這樣一回事,他們的投資開始有回報了,這是我的第一份紅利——第一份,我肯定,將來還會有更多……我的皮膚黑黑的母親,噘嘴唇的父親,像個猴子樣的妹妹和心中隱藏著罪行的保姆不知所措地等待著。
說出來,直截了當,不加任何修飾。「你們是首先聽到這一訊息的人,」我說,盡力使我的話帶上成人的語調,接著我告訴他們了,「昨天我聽見了好些聲音,這些聲音在我腦袋裡跟我講話。我覺得——阿媽,阿爸,我真的覺得——大天使們開始同我講話了。」
好了!我想,好了!說出來了!這一來他們就會拍我的背,還會給我糖果,當眾宣佈,也許又會拍照。這一來他們心中會充滿了自豪感。噢,小孩子是多麼天真無知呀!我老老實實說真話,誠心誠意、不顧一切地想要討好——卻不料受到了各方面的攻擊。就連「銅猴兒」也說:「噢,真主,薩里姆,費了那麼大的勁來表演,就為了說你這個蠢得要命的笑話嗎?」比「銅猴兒」更糟的是瑪麗·佩雷拉,她說:「耶穌基督!救救我們吧,上帝!羅馬教皇啊,真想不到我今兒個會聽到這種褻瀆神聖的話!」比瑪麗·佩雷拉更糟的是我母親阿米娜·西奈,這會兒「黑芒果」藏起來了,她自己那些個千萬不能提及的名字不久前還掛在她嘴上,她嚷道:「天理難容!這孩子會讓房頂塌下來壓在我們頭上的!」(難道那也是我的錯嗎?)阿米娜繼續說:「你這個魔鬼!流氓!噢薩里姆,是不是你的腦筋出毛病了?我親愛的兒子怎麼回事了呀——你是不是會變成個瘋子——專門來折磨人啦?」比阿米娜的尖叫更糟的是我父親的沉默,比她的擔心更糟的是他額頭上鬱結的強烈的怒氣。最最糟糕的是我父親的手,他結實得像頭牛,手指粗粗的,指關節硬硬的,手突然伸出來,朝我臉上用力扇了個耳光。我側著身子倒了下去,在房間裡一片驚詫、各人都覺得甚為憤慨的狀態之中,把一塊不透明的綠色玻璃檯面打得粉碎。從此以後,我左耳的聽力就出了毛病。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對自己有了確定的感覺,我跌在綠霧般的帶著鋒利的刃口的玻璃碎片世界中,在這個世界裡我再也不能把我腦海中的一切告訴與我關係最密切的人。我進入到那個令人覺得天旋地轉的天地裡,綠色的碎片割破了我的雙手,在這個天地裡,我註定要不斷地為我生活的目標是什麼而時刻苦惱。等到最後明白過來時,已經為時太晚了。
在一個鋪著白色瓷磚的浴室裡的一隻洗衣箱旁邊,我母親為我塗抹紅藥水。紗布把我的傷口包紮起來,這時我父親在門外喝著:「老婆,今兒不準給他吃飯。聽見了嗎?讓他餓著肚子開玩笑去!」
那天夜裡,阿米娜·西奈會夢見拉姆拉姆·賽思,他浮坐在比地面高出六英寸的空中,眼睛翻得像蛋白一樣,唱道:「髒衣物會把他藏起來……聲音會給他指路」……在接下來的幾天當中,無論她走到哪裡,這個夢總是壓在她心頭。隨後,她終於鼓起勇氣,問她這個臉皮丟盡的兒子,他那番駭人聽聞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回答的口氣極其剋制,就像他兒時從來沒有流出來的眼淚一樣:「阿媽,我只是胡說八道,就像您說的,是個蠢得要命的玩笑。」
九年之後她死了,永遠沒有知道真相。
哈提姆·塔伊,生活於六世紀,在阿拉伯傳說中,他以慷慨行善、勇於冒險而聞名於世。蝙蝠俠和超人是美國連環畫和影視作品中的人物。辛巴達以及下文的阿拉丁、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和神燈裡的巨人等都是《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徹姬塔(chiquitas),西班牙語「姑娘們」。
馬諾來特(manolete,1917—1947),西班牙著名的鬥牛士。
克拉克·肯特(clarkkent),「超人」的名字。他幼時從另一行星來到地球,被肯特一家收養,取名克拉克。
匹諾曹,《木偶奇遇記》中木偶的名字。
埃佛勒斯峰,即珠穆朗瑪峰。下文中的登京格是尼泊爾人,一九五三年首次登頂的人之一。
穆薩是阿拉伯古代的先知,在基督教中稱為摩西。
加百列是基督教中的天使,而同一人在伊斯蘭教中稱為吉佈列。
聖女貞德(1412—1431),英法戰爭中法國的民族英雄,又稱奧爾良少女。蕭伯納以她為題材寫過一個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