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阿米娜只覺得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她頭暈目眩地慌忙爬上這個得到解脫的長梯子……「歸根到底,幹嗎不呢?正因為他叫高德斯,我們才得救了!」
阿赫穆德·西奈從他為自己想象出來的那個病床上起來之後,一舉一動仍然像個病人。他用像毛玻璃那樣含糊不清的聲音同阿米娜說:「那麼,你同伊斯梅爾說了去打官司。很好,不過我們是打不贏的。你得向這些法庭上的法官塞錢才行……」阿米娜匆匆趕去找伊斯梅爾,對他說:「無論如何,絕對不要把錢的事告訴阿赫穆德,男人有自尊心。」後來,她又同丈夫說:「先生,放心,我哪兒都不去。不,肚裡的孩子一點也不累人,你安心休息,我得去買東西——也許還要去看看哈尼夫——你是知道的,我們女人總得找些事情打發日子呀!」
回家時又帶著塞滿了盧比的信封……「拿著,伊斯梅爾,他現在起床了,我們得趕快,還得小心一些!」每天晚上她都孝順地陪母親坐坐,「是的,您講得當然不錯,阿赫穆德很快就會有錢的,等著瞧好了!」
法院裡一拖再拖,信封一個個都掏空了。孩子越長越大,最後阿米娜快要擠不進那輛一九四六年羅孚車的駕駛座上去了。她的好運還能長久嗎?穆薩和瑪麗像兩隻上了年紀的老虎一樣爭吵著。
是什麼事情使得他們成為對頭的呢?
是瑪麗剩下的那點兒負疚、恐懼和恥辱,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她肚腸裡發酵,從而使她(自覺?或者不自覺?)地以各種方式來向那位上了年紀的老僕挑釁嗎?——或是鼻子朝天以表示其身份高人一等;或是在那位虔誠的穆斯林眼皮底下挑釁地數著天主教的念珠;或是泰然地讓山莊其他的僕人稱她為毛西,即小母親,使穆薩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還有呢,就是她同太太親得不得了——她們倆老是躲在角落裡咯咯地輕聲笑著,但正經古板、循規蹈矩的穆薩聽得一清二楚,他自己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隨著穆薩年紀越來越大,他的手腳也不像從前那麼靈便了,打破花瓶、打翻菸灰缸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無論瑪麗是有意還是無意,總隱約可以聽到一些諸如有朝一日會被辭退之類的言語,這些言語使他時時不得安生,日復一日,這些閒言碎語引起的憎恨之情越來越大。這難道不會結怨到挑起這些事情的人的頭上嗎?
此外(社會因素也不可忽視)地位的不平等又起著怎樣一種惡劣的影響呢?穆薩只好睡在火爐黑乎乎的廚房後面的僕人住房裡,同園丁、打零工的和其他男僕擠在一起——而瑪麗呢,卻闊氣地睡在新生的嬰兒旁邊一張草蓆上。
瑪麗這一方還有什麼錯呢?她沒法去教堂——因為在教堂裡有告解室,在告解室裡是沒法保守秘密的——這使她內心的鬱悶無法排除。結果她脾氣是不是變得越來越乖張,容易出口傷人了呢?
或者我們是不是應該探討一下與心理無關的問題,從其他方面尋求答案?例如:也有一條蛇埋伏在瑪麗身邊,而穆薩註定對梯子模稜兩可的特性漸漸有所瞭解。或者更進一步,我們是不是應該超出蛇梯棋的範圍,看一看命運是如何插手他們之間的爭吵的——例如:為了使穆薩回來時成為一個具有爆炸性的魔鬼,為了使他能扮演孟買炸彈的角色,必須使他先離開才行……或者,我們且把這些大道理放到一邊,先來談談滑稽可笑的事情……穆薩後來罪行的性質趕得上和瑪麗一樣嚴重,這事會不會和瑪麗完全無關,而是因為阿赫穆德·西奈的緣故呢?他灌多了威士忌,瓶子裡的精靈激得他對那位老僕粗暴不堪,結果刺傷了他的自尊心。
別再提什麼問題了,我還是就事論事吧:穆薩和瑪麗兩人之間一直勢不兩立。是的,阿赫穆德侮辱了他,阿米娜儘管盡力勸解,但是不起作用。是的,老年昏聵使他確信他隨時隨地都會被解僱掉。因此,在八月份的一天早晨,阿米娜發現家裡失竊了。
警察來了。阿米娜把失竊的東西一一列舉出來,其中有一個天青石鑲嵌的銀痰盂、好些金幣、幾個鑲寶石的茶炊和好幾套銀茶具,還有一隻綠色鐵皮箱子裡面的東西。僕人們都被叫來在廳裡排成一排,由約翰尼·法基爾警長盤問。「喂,快點招出來!」——包著鐵皮的竹子警棍輕輕敲著自己的腿——「不然就要給你們好看了。你們想不想整天整夜單腿站著?要不要用滾燙的或者冰冷的水劈頭蓋臉給你們澆下來?我們警察局裡面法子多著呢……」僕人中間響起了一陣亂糟糟的求情聲,不是我,警長老爺,我是正派人。可憐可憐我吧,搜我的東西好了,老爺!阿米娜說:「先生,這樣做太過分。反正,我知道我的瑪麗是清白的,我可不讓你盤問她。」警長硬是將怒氣壓下去,決定對僕人的東西進行搜查——「還是查一查好,太太。這些傢伙聰明得有限——您報案得早,也許小偷還沒有來得及把那些贓物轉移呢。」
搜查獲得了成功。在老僕人穆薩的鋪蓋卷裡找到了銀痰盂、金幣和一個包在他那個小衣服包裡的銀茶炊,一套丟失的茶具藏在他的吊床底下。這時穆薩跪倒在阿赫穆德·西奈跟前,向他求情:「饒了我吧,老爺!我發瘋了,我以為你要把我趕到大街上去!」但阿赫穆德·西奈聽都不願意聽,他仍然處在凍結的狀態中。「我身體不好。」他說,走出了房間。大驚失色的阿米娜問:「可是,穆薩,你幹嗎發那麼可怕的誓呢?」
……因為,在走廊裡排隊接受盤問後,贓物還沒有從僕人房間裡找到時,穆薩曾經跟東家說:「老爺,不是我。我要是偷了您東西,就得麻風病!讓我這老頭全身潰爛!」
阿米娜滿臉恐怖,等穆薩回答。老僕的臉氣得扭歪了。他的話脫口而出:「太太,我偷的只是你們值錢的東西,可是你跟你的老爺,還有他父親卻偷走了我的一生。我年紀這麼大了,你還弄來一個基督徒保姆來羞辱我。」
白金漢別墅裡無聲無息——阿米娜不肯送他進監獄,但穆薩得走了。他背起鋪蓋卷,走下鐵螺旋樓梯,從而發現梯子既能上也能下。他走下小丘,詛咒著這所房子。
同時(這是不是那個詛咒的作用呢?)瑪麗·佩雷拉很快就會發現,即使你取得了勝利,即使樓梯對你有利,你還是躲不過毒蛇。
阿米娜說:「我沒法再給你錢了,伊斯梅爾。你錢夠了嗎?」伊斯梅爾說:「我想差不多了吧——不過這事很難說——有沒有什麼機會再——」但阿米娜說:「問題是,我身子這麼大,連汽車都坐不進去了,只能就這樣了。」
……對阿米娜來說,時間又一次放慢了步伐。她的眼睛又一次望著鉛框玻璃,上面綠梗子的紅色鬱金香又一次共同起舞。她的目光第二次落到了鐘塔上面,那座鐘自從一九四七年雨季之後就再也不走了。又下起雨來,賽馬季結束了。
一座淡藍色的鐘塔,孤零零地蹲在坡上,不起作用了。它矗立在圓形凹地另一頭的鋪了黑色瀝青的水泥地上——華爾頓路邊上的房子是平屋頂,與我們這一兩層樓高的小丘毗鄰。因此,要是你從白金漢別墅的圍牆爬出去,腳底下就是平平的黑色瀝青屋頂。在黑色瀝青屋頂下面,是布里奇·坎迪幼兒學校,在學期中的每天下午,從那裡都傳出哈里森小姐叮叮咚咚的鋼琴聲,她彈的總是那些一成不變的幼兒歌曲。再往下便是商店,有讀者樂園、法特波伊珠寶店、齊馬爾克玩具店和孟買裡糖果店,它的櫥窗裡放滿了巧克力長卷。按理說通往鐘塔的門是上鎖的,但用的鎖是納迪爾汗會認出來的那種印度貨。就在我第一個生日之前,接連三天夜裡,瑪麗·佩雷拉站在我房間裡窗前,看到一個黑影在屋頂上輕飄飄地走動,手上還拿著一些看不清是什麼樣子的東西,她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恐懼。到了第三天後,她把這事告訴了我母親。於是立刻報警,法基爾警長又來到了梅斯沃德山莊,隨身還帶來了一小隊第一流的警察——「全是神槍手,太太。您儘管放心,事情交給我們來辦!」——這些人化裝成掃地的,槍藏在破衣服裡面,一邊清掃凹地,一邊監視鐘塔。
天黑了下來,梅斯沃德的居民躲在窗簾和竹簾子後面,戰戰兢兢地朝鐘塔的方向望去。可笑的是,掃地的在夜色中還在幹活兒。約翰尼·法基爾在我家的陽臺上選好了有利的位置,藏好了槍……就在午夜時分,一個黑影翻過布里奇·坎迪學校的圍牆,朝鐘塔走過來,黑影肩膀上揹著一個口袋……「得讓他進去,」法基爾告訴阿米娜,「我們要等有十足的把握再下手,逮住那傢伙。」那傢伙穿過鋪了瀝青的屋頂,走到鐘塔前面進去了。
「警長先生,你還在等什麼呀?」
「噓,太太,這是警察的事。您請進屋去吧!等他出來時抓住他,記住我的話,逮住他,」法基爾得意揚揚地說,「就像在籠子裡逮耗子一樣。」
「那人是誰呀?」
「誰知道呢?」法基爾聳聳肩膀說,「反正是哪裡來的惡棍。如今遍地都是壞蛋。」
……接著,響起一聲尖厲的叫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有人在鐘塔裡面拼命抵住了門,門還是給用力扭開了。哐啷一聲,有什麼東西飛快衝到了黑色瀝青屋頂上。法基爾警長一下躍起身,拔出槍,就像約翰·維恩supsmallid="filepos474992"/small/sup那樣飛快地射擊。掃地的神槍手也從掃帚裡面抽出槍來,乒乒乓乓打了一通……婦女們激動得大喊大叫,僕人們呼天搶地……接著是一片沉寂。
躺在黑色瀝青屋頂上面,那個像蛇一樣捲曲的帶條紋的究竟是什麼呢?那個流著黑黝黝的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沙阿普斯特克在頂層,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氣憤地嚷嚷道:「你們這班蠢貨!全是些兔崽子!一無用處的龜孫子!」……在法基爾衝上瀝青屋頂時,舌頭嘚嘚作響死去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在鐘塔門裡面呢?是什麼東西這麼重,倒下來發出這麼一聲巨響呢?是誰的手將門扭開?在誰的腳後跟上可以看見兩個滿是毒液、鮮紅的血直往外流的洞眼呢?這種毒液,至今還沒有找到能對付它的抗毒血清,它毒死的老馬足以裝滿好幾個馬廄。那些化裝成掃地工的便衣像是出喪一樣,從鐘塔裡抬出去一個屍體,沒有棺材,那人究竟是誰呢?當月光照在死者面孔上時,瑪麗·佩雷拉像一袋土豆一樣倒在地上,戲劇性地突然昏厥過去,眼珠直往上翻,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鐘塔裡面,沿著內牆放著一排排奇怪的機械裝置,上面裝了廉價的計時器,那些究竟是什麼呢?那裡面怎麼會有這麼多塞滿了破布的瓶子呢?
「太太,真是運氣,您把我手下人找來了,」法基爾警長說,「這人是喬瑟夫·德哥斯塔——是我們通緝的首犯。我們追捕他已經差不多有一年了,絕對是個黑心腸的惡棍。你去鐘塔裡面看看就知道了!沿牆一直到天花板的架子上放滿了土炸彈,爆炸力大得足夠把這個小山頭炸飛到大海里面去!」
一齣出的傳奇劇接踵而至,生活帶上了孟買有聲電影的色彩。蛇跟在梯子後面,梯子又跟在蛇身後。在這多事之秋,薩里姆娃娃病倒了。這麼多的事情似乎使他消化不了,他眼睛緊閉,滿臉通紅。在那段時間裡,阿米娜正在等待伊斯梅爾控告邦政府的結果;「銅猴兒」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瑪麗處在一種喪魂落魄的狀態中,只有等到喬瑟夫的鬼魂回來出現在她眼前時她才算完全恢復過來;那個裝了臍帶的醬菜瓶和瑪麗的酸辣醬使我們夢中滿是指著遠方的手指;「母親大人」主管著廚房。這時候,我外公為我做了檢查,宣佈道:「事情很清楚,這孩子患上了傷寒。」
「啊,天上的真主啊,」「母親大人」叫了起來,「是什麼黑色魔鬼,叫什麼名字來著,跑到這幢房子裡來啦?」
這場病在我還沒有開始人生時就幾乎把我斷送掉,根據我從別人嘴裡聽到的,情況大致如下:在一九四八年八月底,我母親和外公日夜守護在我身旁。瑪麗也從她的負罪心理中掙脫出來,在我額頭上敷冷毛巾。「母親大人」唱著催眠曲,用湯匙給我餵食。就連我父親也暫時忘記了他自己身上的不適,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聽著。但是,有一天夜裡,阿齊茲大夫就像是一匹老馬那樣滿面沮喪地說:「我是無能為力的了,到早上這孩子就會斷氣了。」女人們號啕大哭,我母親心急如焚,又出現了即將臨產的早期症狀,瑪麗·佩雷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就在鬧鬨鬨亂成一團時候,傳來了敲門的聲音,僕人通報說沙阿普斯特克博士來了,他遞給我外公一個小瓶子,說道:「我就照直說了,這東西不是送命,就是能治好毛病。只能用兩滴,然後等著吧。」
我外公無計可施,雙手抱著腦袋坐著,他問:「這是什麼呀?」將近八十二歲的沙阿普斯特克博士舌頭舔著嘴角,說道:「是稀釋過的眼鏡王蛇毒素,據說很有效。」
蛇會通往勝利,正像梯子也會下降一樣。我外公知道我反正沒救了,就給我服用了眼鏡蛇毒試試。全家人站在一邊,眼看蛇毒傳遍孩子全身……六小時之後,我的體溫恢復了正常。從此以後,我的生長速度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驚人了。但是有失也有得,我得到了生命,還有對蛇的模稜兩可之處很早就有了認識。
就在我體溫降下來的當兒,我妹妹也在納裡卡爾產科醫院裡出生了。那是九月一日,她的出生順順當當,毫不費力,因此在梅斯沃德山莊幾乎沒有引起別人注意。因為就在那一天伊斯梅爾·易卜拉欣去醫院看我父母,通知他們說官司打贏了……就在伊斯梅爾慶祝勝利的那當兒,我抓住小床的欄杆;就在他嚷著「解凍了!你們的財產又歸自己了!高等法院做出了裁決!」的當兒,我滿臉通紅地喘著氣和重力鬥爭;就在伊斯梅爾不動聲色地宣佈:「西奈兄弟,法制贏得了一場光榮的勝利!」避而不看我母親充滿笑意的得意揚揚的眼睛的當兒,我,薩里姆娃娃,恰好一歲再加半個月,在嬰兒床上站起身來。
那天發生的事情有兩方面的影響。一是等我長大,我就此成了羅圈腿,因為我站得太早了;二是「銅猴兒」(她得了這麼個名字,是因為她長了一頭濃密的金紅色的頭髮,她頭髮的顏色到九歲時才變深)也就此明白,假如她在人生中想要得到別人的注意的話,那麼她非得弄出很大的聲音來不可。
蛇梯棋,英國兒童的棋類遊戲,棋盤上標有蛇和梯子的圖案,棋子走到蛇頭一格要退至蛇尾,走到梯腳一格可進至梯頂一格。
彼得·潘是蘇格蘭劇作家詹姆士·巴里的同名劇作中的主人公,擅長吹笛子。
英文是sharpsticker,與沙阿普斯特克發音接近。
所羅門(solomon,西元前986—前932),以色列國王,以智慧和富有著稱。
約翰·維恩(johnwayne1907—1979),美國電影明星,常演西部片中的英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