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紫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2頁

阿紫未來應該會成為一個很牛逼的作家。

首先,她是愛吹牛逼的人很好的聊天物件。

她完全不介意顯得無知,真誠地提出問題,併為任何答案高興。她這個人沒什麼觀點,所以任何平庸或誇張的看法都可以在她那裡馳騁得意。

重要的是,她很喜歡聽人吹牛逼,覺得吹牛逼很有趣。不含譏諷或刺探,只是為人間有那種人高興:那種對吹牛逼懷有巨大熱情的人。所以,愛吹牛的人為阿紫提供了很多高興。我覺得中國文學市場很缺一個高興的作家。只有高興的作家可以寫出最高興和最悲傷的作品啊。

她是一個語言風格完全不在現當代語境裡的人,非常善於使用大白話,以至於使和她對話的人感到非常新鮮。但她的這種語言風格完全出於天性流露,而非刻意為之。然後常常會讓人猛然意識到平日圍繞著流行話題,使用著流行詞彙的交談顯得很貧乏。

比如,一起烤肉,我不斷教導她該翻面兒了,該抹油了,該吃了。她突然鬱悶地大喊:「讓我和我的肉自己待會兒!」這個情景我想起來就要笑好幾分鐘。

我認為這種奇怪而自然的語言,來自於她敏銳並且熱愛思考。比如有一次,她問我多重。我說:「雖然很多人覺得我不到80斤,實際上我有90多斤呢。」阿紫說:「什麼?我只比你重三十斤?相當於一隻小黑(她家的狗)!」當時我正在掃地,沒有理她。她繼續喃喃自語:「我一手抄起小黑(左手一劃拉),一手抄起阿春(右手一劃拉),就相當於……抄起了我自己。」接著她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前些時候有個很有趣的新聞:歐巴馬講話,身邊有位啞語翻譯,好幾回了。但是美國那些懂啞語的人說那個人根本就不懂啞語,他只是在瞎比劃,而且沒人知道他哪來的。我和阿紫看這個新聞笑得皮開肉綻。第二天我又去刷這個新聞,真的有後續,就講給阿紫聽:這人被逮捕。阿紫不笑了,震驚地向空氣詢問:「什麼?一個人,愛比劃……他只是比劃了幾下,就要抓他……」她顯得很茫然,簡直有點悲傷。

比這種事更叫阿紫悲傷的,是沒錢。阿紫非常地愛錢。

比如,昨天她和我一起打掃衛生。兩個人幹得大汗淋漓,她問我:「你知道用拖把可以擦桌子嗎?」我說:「知道,只要把桌子上的東西清理乾淨。」

她又說:「不,即使桌子上有東西,也可以用拖把掃下去。」我無言以對。她又接著喊:「所以,不會打掃衛生,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沒有錢。」默然過了半晌,她又說:「我突然想到一封情書的標題,叫做——像心疼我的錢一樣心疼你的錢。」我問:「那為什麼不是‘像心疼我的錢一樣心疼你’?」她說:「那怎麼行,一定要表明對方有錢啊。」

有段時間住在她家,我的狗撕爛了她的沙發墊。她說:「不要緊張,我家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所以來談個價格吧。」如果我有什麼事情得罪了她,她就會開個價格:「這個傷害很難彌補,只能給我錢了,起碼五十塊。」和阿紫做朋友真的很省事,有時候真是很慶幸自己這麼有錢,起碼夠得罪她100次。

聽說巴爾扎克當年被無數債主逼著還債,於是只能拼命寫作還錢。阿紫如果再窮一點,沒準會勤奮一些。

但是這種事也難說,還是要講時運的。去年阿紫生平頭回收到約稿。阿紫和那位編輯談稿費的時候說:「建議你長期向我約稿,因為我很缺錢。」編輯欣然應允。

那本文學期刊名字叫《青年作家》。又有稿費,又叫「青年作家」,阿紫對此很滿意。經常問我們:「知道嗎?現在要叫我青年作家。」可惜,這個雜誌出完刊載阿紫的那期,就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倒閉了。

作為兩個有著寫作夢想的人,我們經常一起談論寫作的計劃。那些沒寫出來的故事已經夠好幾本書了。

比如她前些時候構思的一個故事:兩個老人,平平靜靜生活著。突然,他們想要一個孩子。於是他們就向人打聽,哪裡可以弄一個孩子。人家告訴他們,那邊有個香蕉樹林,長了很多孩子。於是他們就去了。那裡的孩子都成熟了,晃來晃去的,時不時掉一個下來。他們就去接。不過畢竟老了,動作很慢,那些孩子沒接住就掉在地上,死了。他們玩了一個下午,玩得很開心,最後終於接到一個,高高興興地捧著回家了。

我覺得這個故事挺不錯,不過她講完就懶得寫了。倒也沒什麼,反正我也已經聽得很高興了。

有段時間她打算進軍童話寫作,說她在構思一部媲美《哈利·波特》的大型童話。但是她性格叛逆,為了反叛現有的文學規則,這部童話的主角設定,不會是一個小男孩。她,是一個大女孩。她不漂亮,也不醜,家裡不是很窮,也不是很富。她沒有魔法——這個故事裡沒有魔法,也沒有壞人。這個大女孩,沒有什麼磨難,沒有什麼創傷,她是一個普普通通、倖幸福福的人。

我覺得這個故事非常棒,趕緊追問她:「然後呢?」

「然後我就陷入了困境啊。」她淡淡地說。

作為一個作家,有時候她這個人真的很不負責。寫出來的遠遠少於想出來的,人類心靈史因此缺少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其實她即使作為讀者,也不怎麼負責。有一次她問我:「你能不能寫一個關於骨灰的故事來看看,要很悲傷。」

我思考了好幾天,想出了一個很悲傷的故事:有一個人,他很喜歡一個公園,但是他沒有辦法住在那裡,他住在那個公園後面的後面,和公園之間隔了一幢高樓。為了能在家裡看到那個公園,他只好悄悄把那個樓炸了。為此他坐了20年牢。出獄後他很開心,常常去那個公園裡玩。畢竟他家裡可以直接看到那個公園了,他心情很好。雖然他沒有老婆也沒有小孩,但他仍然是一個和善的人。雖然孩子們不被允許接近他,他也不惱火。還經常喂鴿子,還給公園的花施肥。

後來,他的秘密被「我」發現了。他用來喂鴿子和施肥的那種東西,都是他自己的骨灰。這個輪椅上的人,早早就火化了自己的雙腿。這樣,他可以親眼、親手,將自己的骨灰撒在那個公園裡。

阿紫聽到這裡,倒在椅子上哈哈大笑,邊笑邊擦笑出來的眼淚:「哎呀,真是太悲傷!太悲傷了!只要出現骨灰兩個字我就會潸然淚下!哎呀,其實你只要寫出骨灰兩個字我就會哭的啦!」

那我還費那麼大勁兒幹嗎。真是太不負責了!

我覺得阿紫這個人可稱孌老。她最愛泡茶、吃酥糖和餅、抽菸。一個人總是端坐在那裡慢悠悠地泡茶抽菸,就算是個年輕姑娘也會平添威嚴。

她聽老陳講他父親的故事,非常向往崇敬。老陳的爸爸,是一位歷經坎坷心懷博雅的老式文人。家裡來客人,還遵循著抱拳鞠躬、一送再送的禮節。阿紫求老陳轉達敬意。陳伯送了她一本自己編寫的《閩南話漳腔辭典》,這本中華書局出版的書,扉頁上題著「陳紫蓮學兄指正」。

阿紫對學兄的稱呼不知道多得意,後來又老氣橫秋了一些。

她手也大,腳也大,有時候看她摟著她可愛的男朋友,總覺得畫面有哪裡不對。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別的女孩子戀愛都嗲嗲的,阿紫爹爹的。時不時「爹爹」不休地抱怨世界上不懂禮的年輕人太多,好像她出生於1888年,而不是1988年。

不久的將來,我們的友誼就要面臨重大考驗:我要比她先出書了,樂樂也要比她先出書了。阿紫說:「原諒你。」我鬆了一口氣。她接著說:「我會去參加你的新書釋出會。」

「在我的釋出會上‘堅持釋懷’嗎?」

她說:「在任何人的釋出會上‘堅持釋懷’……樂樂的新書釋出會我也會去……原諒所有人……說我真的不生氣了,‘謝謝大家能來參加張春的釋出會,我順道帶了三千本我自己印的書,我待會兒就站在門口,不買沒事……你們的椅子下面也有……你們的車廂裡也塞滿了……拿回去送親戚朋友也蠻好,就說是特產……這麼多年了,都是你們一路相伴,我才能走到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們,我真的不生氣了’。」

我們倆一邊腦補著愕然的觀眾,一邊笑得眼淚橫飛。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對這事真的有什麼緊張,如果我能發財,就可以送阿紫最喜歡的錢給她。如果一起窮下去,就這麼一起窮開心也挺好的。

有一次阿紫來找我玩,我做了一個噩夢剛哭醒。她說:「你怎麼啦?」我說:「做噩夢。」她說:「真可憐。」然後什麼都沒有問,就陪我一起哭了起來。

前些時候,阿紫終於寫完了一個故事,那個故事棒極了,我想把它全文放在這裡:

《海星大麻煩》

森林裡住著一隻叫大麻煩的海星。大麻煩喜歡趴在人家背上。

一開始,大麻煩悄悄趴到動物們背上。有時是皮毛油厚的鬣狗,有時是歡快蹦跳的兔子,幸運點甚至能從樹幹直接落到長鼻子大象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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