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朋友叫婷婷。小時候在學校裡誰也不怕，惹到了男生也打，看到好看的衣服就去搶，打得過就搶來自己穿，打不過就算了。當時正流行古惑仔，她覺得有個綽號，山雞啊、十三妹啊什麼的，很威風。可是人家都叫她武則天。她不喜歡這個外號，然後苦思冥想，一定要想出一個狂霸酷炫屌炸天的來。
你猜她後來給自己起了一個什麼名字！
她叫：黑狗！（此處應有笑聲）
說這個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她唸書念得不咋地，而且也不愛念書。勉強混完了一箇中專，現在在做生意。她很聰明，有決斷，做得很好！
去年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是一個德國人。
這個德國人是什麼背景呢？是一個可愛的攝影師，前幾年來廈大藝術系當交換生。當時和我家合租過一個房子，也是我店裡的客人。所以老早我就認識他。他是一個非常懶的人，褲子平均都要穿一個月。
剛來的時候他還有一點念頭要學點中文，叫我教他。我只教了兩節課，第一節課學的是：老闆，來一瓶啤酒。老闆，再來一瓶啤酒。
第二節課他就不想學語言了，要求學習low一點的中國文化。然後我教他跳秧歌……他跳得很高興。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反正他們倆不知道為何，認識了兩年以後好上了。問題是他們根本就不能交談啊。婷婷這個小太妹，英文連字母都沒有認全。而大衛只會用中文說「老闆來一瓶啤酒」。
你猜怎麼著，他們倆居然拿著手機字典，還有一個小本子在那裡說話。就這樣字典+塗鴉+比劃。這樣也可以談戀愛！
因為婷婷很愛秀恩愛，居然把他家大衛半裸在床上的照片傳給大家看。在我的哀求之下才停止這種不道德的行為，畢竟我和大衛是很熟的，真的無法直視啊。
但我還是看了婷婷手機裡他倆的微信，我很好奇。總之呢，歎為觀止。
他寫的是中文，她寫的是英語。
但！兩個人，都沒有，一個，句子，是通順的。裡面還夾雜著很多表情符號，還有些亂七八糟的詞，還有奇異的格式。
語音裡面呢，全都是唔嚕哇啦這種東西。是真的唔嚕哇啦哦，真的是很多擬聲詞哦。我問都是什麼意思，她居然給我解釋了一些很複雜的含意。我再看看那些猶如亂碼的東西，也只能由衷地伸出大拇指。
當然，他們情侶，肯定還有外人看不到的交流方式。總之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其實人們可以發明自己的語言。關鍵在於聽的人想不想聽。只要對方想聽，就一定有辦法可以說清楚，哪怕傳統意義上的「語言」根本就不通。
為什麼想起這件事呢？因為他倆實際上語言都進步很大了。這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那可是很奇怪的。兩個懶蛋為了聽懂對方說的話，都在努力學習。據說大衛現在每天睡醒了還要先唱中國國歌：起來……起來……起來……前幾天，兩個人去香港玩。大衛先去了，婷婷後走。她說：「我還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給我發了兩張照片，說我在這兒……而且一齣境我手機就不能通話了……」她帶著可愛的帽子圍巾，拖著一隻小拖箱，另一隻手上居然拎著一個保溫飯盒，說是要帶去給他吃的熱飯菜。就這樣只收到兩張「我在這兒」的照片，電話也會打不通，語言也會通得很有限，就噔噔噔拎著裝在保溫飯盒裡的菜，去香港找他。
……從廈門坐小巴載去大巴車，坐8小時，早上五點半到深圳羅湖，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吃了些自帶的奶和蛋糕，到六點半打車去火車站，找往香港的通道，找一家旅行社幫忙過關，經過兩次漫長的排隊安檢，從羅湖到九龍轉去旺角，再從旺角轉中環然後走路到碼頭登船，到達南丫島，然後開始掏手機看照片，憑感覺一路找，一路找，一直找到門口，敲門……
所以說，某些興趣，如果一直覺得沒時間，沒精力，沒那麼想學，歸根結底是因為還不需要它，它還不夠重要。真的需要時，自然會輕鬆愉快地做起來，並且在享受中進步。
現在他倆一起開了一個自釀啤酒吧。我上一次見到婷婷，她正在用一卷寬膠帶，仔仔細細地把家裡每樣東西上的貓毛清理乾淨。神情專注，體態恬靜，真想象不出那曾經是一位自稱黑狗的少女。為什麼要清理家裡的貓毛呢？因為，他們準備要小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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