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不出半年許佳明還是進了我畫廊。他那時在戀愛,好像是等待一場戀愛,聽他的意思是,林寶兒許諾他,一年半載就來到他身邊,好好和他大愛一場。聽著跟約炮似的,高階點兒叫約愛,還是空頭支票。不過許佳明信了,他想跟我籤份長約,多賺點錢養林寶兒。於是他主動來上海找我,提議找個地方喝東西。

又是星巴克,和許佳明的第四次星巴克。直到買好咖啡坐到門口,我才意識到,我和他幾乎沒去過別的地方,一直在這裡。我那時和許佳明已經很熟了,說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為過。兩個男人從來沒在一起喝過酒,我和他之間總隔著點什麼,好像一張咖啡桌剛好是我和他的距離。我那天說起這件事,我說我要是能比你晚死幾年,有機會給你寫傳記,我可能就從星巴克寫起,和許佳明的二十五次星巴克,多說點,三十次星巴克,每次一個主題,一層一層把你寫清楚。不幸言中,沒幾年我便將這願望實現了。

我記得那回我們說好了的,晚點都別走,找地方喝點。一直到天黑,兩個人誰也沒提,看眼時間都起身拿外套,擺出握手的姿勢,說常聯絡,離開上海前給我打個電話。現在想想,這樣也不錯,還好不是酒肉朋友,每回碰面才能真的聊藝術,我們都害怕走得太近,沒那麼純粹了,狐朋狗友有的是,我不願把許佳明也拉進摟脖抱腰的行列中。

回到正題我問他,想好畫什麼了嗎?我說我尊重一點,按你的方式問,你想畫什麼,這輩子堅持畫什麼?我說得夠含蓄了,沒提過型別、標籤、派系,或是投其所好這種字眼。稍作深思許佳明告訴我,這段時間他想好了,他想畫的是看不到的東西,但是值得畫下來。我問他是什麼,說來聽聽。

「你不會滿意的,我想畫的不是某種風格、型別。」他左顧右盼,點上一支菸說,「我想畫快樂,畫悲傷,畫忘乎所以,畫永誌不忘。」

我以為我聽錯了,眨著眼睛不知道怎麼接。快樂,悲傷,這些倒是存在,可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我努力控制自己別生氣,我問他怎麼畫,你要把忘乎所以畫成什麼樣?他搖搖頭說不知道,他不想抄小路,就像表現主義,畫些意象來表現悲傷,表現快樂,那不是他要的,他打算真真切切地把這些畫出來。

我徹底不想再討論了,什麼都沒有,你來找我?話題到此為止,出於禮貌我打聽一下他和林寶兒的事,其實我一點都不關心。後來天黑了,我還惦記著說好的晚飯,估計他也一樣,我們倆都不想在短時間看見對方。我起身伸手說,今天先到這兒,改天請你吃飯。他也承諾離開上海前會聯絡我。我倆背對而行,走出百十米遠我長舒一口氣,每次都想見,每次都這麼操蛋。

意外的是他還真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他在浦東機場,說好走之前給我打電話。寒暄一兩句他直奔主題,他冒出一個詞,三垂線定理。

「什麼意思?」

「三垂線是立體幾何最難的一塊,尤其是沒標記的,都不知道從何下手。」他解釋說,「後來高中老師跟我們講,其實很簡單,就五個字,一找出,二算。只要找到那根線,把它算出來,就只剩技術活了。」

我大致聽懂了,他想說服我,如果夢想分兩步,他已經完成最難的那部分,找到自己畫什麼,多少人還不知道人生的三垂線藏在哪兒。我點起一支菸,將電話子機換隻耳朵,問他:「你要算多久?」

「那得看你什麼時候收卷?」

隔著電話我笑了,我又盼望和他喝杯咖啡,好好聊聊。我真想問他什麼時候登機,浦東機場有沒有星巴克。我沒有問,到死他也沒能把三垂線解出來。以前我沒燒紙的習慣,萬一哪天心血來潮給許佳明燒兩刀,我一定會告訴他,我來收捲了,這套題沒標準答案,因為我也很好奇,悲傷都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