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後來聯絡多了一點,時不時打個電話。他在青州那年我去看過他,不大的地方,假文物成了這裡的產業支柱。下午他帶我走了一圈贗品的工序,一幅假字畫,最重要的是畫紙,越老越值錢,明末清初的宣紙已經炒到十幾萬到幾十萬一張,哪怕是八十年代出廠的紙,也要賣一萬左右。
好宣紙要找上年紀的人,贗品中的大師。許佳明可沒資格碰這些,給他的是幾十塊一打的畫紙。原作他也看不到,對著影印照片找感覺。我好像說過,贗品不光是臨摹,比如《清明上河圖》,誰都知道真品在故宮,畫得再像也騙不出手,而許佳明在做的事情是,他要對著《清明上河圖》影印,揣摩張擇端是怎樣的人,他擅長哪部分,缺陷在哪裡,他要替張擇端完成人生沒來得及畫的作品,既然清明有了,端午中秋重陽春節什麼的,還可以發揮一下。
假設是《中秋下河圖》,許佳明會一氣兒畫上二十幅相似畫作。畫商會挑出最接近張擇端的三幅,簽上保密協議,給一個不錯的價錢,再請學者專家寫文章論證,除了《清明上河圖》,張擇端還有一幅中秋的畫作。聽起來誇張,但這是真的,他們有足夠的信心,拿出三百萬來做新聞。可能三年,可能五年,等到謊言成為常識,成為大家的記憶,人們就能加兩個零賣出去。
三五年時間剛好可以氧化做舊。在青州好多作坊都跟晾衣服似的,把畫掛在繩子上。這些都是用熱茶蒸過的,溼潤微黃再拿到太陽底下暴曬,差不多了再回籠去蒸,三番五次,一大鍋茶水永遠是小火咕嘟著。
參觀過後我提議找個地方喝點東西,許佳明笑道這裡是青州,玩兒的是古玩字畫,你要是跟當地人打聽咖啡,他們得問你是不是新的作假工藝。他從大鍋裡舀一碗茶水,說他們一般喝這個。我以為他在逗我,見過他喝下去,才敢小嚐一口,是茶的味道,還有絲微甜。我疑惑他們既然要的是顏色,為什麼還要加糖。
「因為這是王老吉,」許佳明說,「不知道哪來的說法,說王老吉做明清正好,放茶葉太難掌握,放多成唐宋了,要是太少,顏色出不來,沒準比兩千年的畫還白淨。」
也就是那天下午,我們坐在青州老城的巷子裡喝熱涼茶,各家門前的字畫被一陣陣微風吹起,許佳明結結巴巴地談起他這一年多的困惑。他說青州很神奇,是贗品的聖殿,之所以說聖殿是因為,這裡人真的對那些好贗品頂禮膜拜,他們尊重那些行家裡手,打心眼認為這些都是藝術家,你剛才見到的幾個老人,他們在這兒畫了一輩子,他們愛這一行,鑽研這一行,一旦有誰拿到幾十萬的明清紙,敢交給他們去畫,少數幾個人在當地提起來,都是豎起大拇指,真正的藝術家。
「可問題是,」許佳明說,「出了青州又有幾個人認識他們,誰會當他們是大師,專注了一輩子,可能連藝術的邊兒都沒碰著。」
這又是個新問題,其實千百年來一直在那裡,到底什麼是藝術,什麼是藝術家?也許畫有好有壞,但起碼要畫自己的東西,可什麼才是自己的?
沒多久,許佳明就卷著紙筆離開了青州。我以前說過,離開那裡是他井噴的一個階段,我在各種地方都能看到他的畫。只是畫紅人不紅,有些畫賣到了六位數,藏家卻連「許佳明」這三個字都叫不順。
第二年秋天我去北京找他,那時他剛從三亞回來。本來說好的合開畫廊,一人投一半,許佳明把他那份花個精光。誰讓我想經營他,大不了我出全部,做他的經紀人。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能什麼都畫,那樣你出不來,你要找到你的標籤,就像莫奈意味著印象派,一提起野獸派就一定是馬蒂斯,以後說起你許佳明,得是某一派的一個代表畫家,至於什麼派,這是你要思考的,給自己一個適合的定位。見到他有些反感,我重申一次:「我出錢,就按照我的規則玩,規則是你想畫什麼是一回事,你該畫什麼是另一回事。」
我說完了,留點時間給他做決定,進店裡要兩杯星巴克。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皺眉看遠方,那表情就像迷宮裡的孩子,找不到出口,還不相信我的判斷。憋了半天他舉個例子,說:「你不能因為我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下本書就一定要寫推理。」
「對,就是這樣,她必須寫推理,因為沒有人想看阿加莎的十四行詩。」我說,「其實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知道你,你只能讓他們知道你的標籤。」
許佳明搖頭,點起一支菸輕聲敲桌子,我想他對我很失望。要不是他覺得虧欠我,早就掀桌子走人了。那是我們第三次星巴克,好像還是他提前離場的,他起身搖著食指告訴我,他會去弄錢,用不著我來指揮他,要是以後聽我的,把想畫的和該畫的分得那麼清,還不如留在青州,做他們的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