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2頁

許佳明轉著地球儀,從這上面量長春到深圳都得一捺多長。他去車站問過了,火車將近四十個小時,站著過去四百多塊,躺著去再翻一倍。錢不多,但得弄到手。簡單點的辦法是,買把刀,去省實驗找個過生日要訂餐的學生借五百塊。肯定不行,省實驗的人對暴力有自己的換算方式,你就是掏出槍,他也得問問你,把我崩了,多少錢夠賠啊?如果nike那五千他沒踢回去,撿個零頭就好了。不行,他傷你夠狠的了,你再拿人家的手短。他覺得作為男人,即使雞雞短,也不能手短。

他難得和家人一起吃晚飯,有不想說的,有不會說的,三個人都很安靜。林莎把電視調成靜音,讓他姑父一個人看。許佳明看了兩分鐘也沒明白,這些男男女女在講什麼。他衝他姑父比畫兩下,我姑媽那低儲存摺呢。他姑父扭頭問他幹嗎。你都再婚了,跟我姑媽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我是許家人,應該是我保管。他姑父搖搖頭,繼續看電視,裡面正精彩大結局呢。許佳明又比畫半天,他姑父瞅都不瞅。手語和語言的最大區別,語言是我說我的,想不想聽都得灌進你耳朵。這麼一比,手語太霸道了,眼睛一閉,你愛怎麼嘮叨就怎麼嘮叨。

林莎捏饅頭問他怎麼了,有什麼事嗎?沒事,許佳明說,同時咬牙切齒地把屋子巡視一遍,等著吧,明天我就把這兒翻個底朝天。

聾啞按摩院早上十點多就開門,他姑父現在也不去手套廠了,跟房傳武一樣,停薪留職。這樣也好,這碗飯風險大,哪天碗被砸了,還能夠回去領工資。許佳明從沒進去看過。他想象那些午休過去按摩的人,進裡面一看,一幫聾啞姑娘,行啊,跟盲人一回事。以為是正規按摩,小睡一覺下午還要工作。恍惚中聾啞女孩啊咦哦地搓啊捏啊,手指貼著肚皮往下滑,忽然來那麼一句——做嗎?

靠!詐屍吧你!

許佳明用不著去學校了,現在省實驗只有一件事讓他想知道後續,nike有沒有給然然開歡送會?應該沒有,付強、張天慧還是打包套著開的。再說以後快一班提前告別的會越來越多,不新鮮了。省實驗都是如此,移居巴黎東京紐約的,北京上海也不少。那時候北京不是有戶口才能買房子,是買房子就送戶口。

十一點前他坐在六十五棟前抽菸看熱鬧。白天他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從地底下鑽出來。他統計了一個小時,下面出來的人比樓上的還多。他鎖上車,下去看看。不是一般的地下室,裡面老鼠洞一樣阡陌交錯,過道兩側住戶聯排,每戶人家十平米左右,家家在過道晾著內褲和床單。許佳明跟通關遊戲似的,一會兒低頭一會兒側身地走到另一個出口。有個石板立在樓梯口,跟大廟似的,也是雙語,中文寫著防空洞,日文寫著防空壕,時間是一九四三。許佳明想了想,那時候還是偽滿時期,一片太平盛世,誰敢炸長春啊?

出來後他發現不在六十五棟了,挺遠的一棟樓,但還是可以看見那三幢步步高。他看看錶,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其實他沒表,電子錶都沒有,他只是覺得男人擼袖子看手腕比較有範兒。他後來沒車沒房,賺的錢一半都用來買表了。

他姑父在房門上下裝了兩道鎖,真是越窮越怕偷。進了門他還原反鎖,直奔他倆臥室。床底下,褥子裡,電視機後面,抽屜夾層,他把書櫃的書都過一遍。存摺沒找到,倒是見著一些奇怪的東西,他揀起一張黑白照片看看,挺好看一姑娘,不是他媽,也不是林莎。看來成年人也有他的秘密之花。他把這些歸位,他是來找錢的,不是來揭疤的。

那就是在木箱裡了,一個比棺材還大的箱子,上面扣著碩大的一把鎖,打頭一次結婚就擺在這兒。許佳明這麼多年也沒見他開啟過。許佳明看著明鎖,弄斷這個不容易。他去廚房工具箱翻根鋸條,用抹布纏出一個把手,他可以把周圍的木板全鋸開。

兩個多小時才完工,這麼費力,當工錢結賬都不止五百。開箱之前他又要儀式感了,這次是恐懼,裡面萬一跟梅超風似的一箱子頭骨怎麼辦?他閉眼一抬,滿鼻子樟腦味兒,那就沒事。都是幾十年老家當,軍大衣,厚棉襖,那種論斤秤的被子,快到底了也沒見著存摺。有個花布包裹很神秘,開啟後他見著了他姥爺,她媽畫在盤子上的姥爺。盤子他收好,一樣樣放回去,找塊布蓋上箱子。這時門響了。

進來的還哼著小曲,應該是林莎。不一會兒浴室的放水聲,她洗澡去了。許佳明躲在衣櫃的衣服後面,找機會慢慢蹭出來。剛推開一條縫的時候,林莎喊道,哎呀,嚇死我了你!許佳明頭又縮回去,關上門。不對,聲音在浴室裡,林莎沒看見他。進來的是別人。

你把鞋脫了,別讓跟你屁股後面擦腳印。那男的呵呵一笑,說留著能怎麼著,他還能殺了我啊。微光中許佳明尋思過來了。林莎外面有男人。

他得再忍一會兒,不知道他們是打快槍還是敘舊,聽起來那男的趕時間,澡都不洗,直接進臥室。你別上床,林莎跟進來,去孩子那屋,不然這床我撿頭髮都撿不起。一樣的頭髮,撿什麼撿?你怎麼一點自知之明沒有呢,人家是黑頭髮,你是白頭髮,打眼一瞅跟狗掉毛似的。我就在這兒了!那男的賴著不動,那屋我都幹得沒感覺了。

許佳明在衣櫃裡氣得牙咯咯響,怪不得睡覺時候總覺得有味兒,澡都不洗就上我床。他輕輕往裡移一小步,這樣舒服多了,可以半坐著。可床上的男女更舒服,沒聽過這麼叫的,高音假音還帶拐彎的沒把許佳明震死在衣櫃裡。你行不行啊?啞巴做一聲不吭,跟正常人往死裡叫。

他擼袖子看手腕,不知道,起碼做了二十分鐘,後來林莎嗓子都啞了,兩人才消停一會兒。我怎麼樣,那男的大喘氣說,跟你老公比,我怎麼樣?你還好意思問?你也不想想,我老公比你小二十歲。倆人暫時沒說話,床偶爾響兩聲,估計林莎跪上面撿白頭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