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1頁

賜之去接美倫下班,看見美倫和一個妝飾濃豔的女郎一齊走出大樓。美倫朝他這邊指點了一下,那女郎遙遙對他倩笑著。賜之頷首回禮,竟覺哪裡見過似的。

美倫和人道了再會,走過來,一面繫頭巾,一面說:「漂亮吧?」賜之道:「粉蓋住了,沒看清楚。」美倫笑罵道:「缺德!」聲氣很是愉快。賜之發動摩托車,美倫跨坐上去。

車子才上路,美倫就開了話匣子。風很大,市聲又嘈雜,賜之根本聽不見幾句。不過向來是這樣,也都習慣了。有時候,賜之愛說,美倫也不太能理會。

「啊?你說什麼?」

「唉,我說,現在的女孩子好厲害。昨天……就是她……考上了。第一天上班……化妝……」美倫先還嚷得夠大聲,說著說著,又聽不見了。總是話才出口,就教風搶跑了,僥倖保住的幾句,並構不成意思;賜之眼觀八方,耳聽六路,倒只有後頭的美倫不要緊些,卻也大概知道在講剛看見的那美倫的新同事。

「……白仙琪,簡直像個藝名。不過她還真白。」車子遽然停下,美倫的聲音聽來有些教人吃驚。賜之的車子擠在一大溜摩托車隊裡等過紅燈,旁邊的都側頭看了他們幾眼,又轉回去望紅綠燈。

「好像很面熟啊。是不是像白嘉莉?」賜之說完俏皮話,自己都沒來得及笑,燈換了,趕快跟著大夥兒衝鋒。龍頭左擺右拐,又要保持平衡,又要招呼撞人家,遭人撞,十分緊張。卻是才出重圍,又忽地向右一衝,差一點撞上安全島。

賜之趕緊煞車,一腳踏上紅磚地,回頭就罵:「你發神經呀?要死也不是這個死法!還好旁邊沒車。我看你是瘋了!」

美倫先下死勁掐他的時候,只是發發嬌嗔,實在沒想到是在摩托車上,這下好險要闖禍,被罵並不敢回嘴。賜之嘟嘟噥噥,一面再度發動。

賜之罵得興起,說個沒完沒了。美倫雖聽不真切,光嘰嘰咕咕的聲音就夠可厭的,漸漸真上了火,就老地方——賜之腹上軟肉——扭了一把只沒先前手重,一面道:「就發神經!就掐你怎麼樣!」這話也是示個警給賜之:別又沒把握衝到安全島上去了。

賜之不曉得她又什麼毛病,恨得說不出話來。這時已過了圓山,路上人車都少了。賜之猛踩油門,車子箭一樣地飆了出去。

「你要死啊!你死我可不跟你一起死!瘋了要死啊!」美倫尖叫起來,緊緊箍住賜之的腰。賜之反正不理她,飛過忠烈祠的時候,美倫自動放低聲音:怕惹起標兵注意,到底還知道是自己丈夫。

「停!停!你要死你放我下來,一個人去死。停!再不停,我——」賜之停了下來,美倫「就喊救命了」卻已箭在弦上,只能及時控制住音量,平平靜靜地說完。

「下車。」賜之抬了抬下巴,可沒看她,很有幾分性格小生的味道。

美倫聽得一楞,竟不知如何應變才好。賜之又冷冷地道:「你不是要下車嗎?」美倫一下記起自己佔的理,忽然氣壯了起來,卻不敢真下車,只後面冷笑道:「哼,你倒是記性好,我怎麼就不記得?就可惜口風不緊。我還說真巧,怎麼住在一條巷子裡,原來就是她。你也難怪,是比我看得清楚些。過目不忘啊?說呢,門口那樣笑,原來是心照不宣!」

「你放屁!」賜之爆了。因與剛才冷麵殺手的造型不合,只一句就住。另換了陰沉沉的語氣道:「說夠了?下車。」

一輛淺綠色的跑天下倏地挨著他們停下,車窗裡探出大蓬頭下一張笑臉:「秦小姐,車子壞啦?和我們一起走吧?」

也有這麼巧的事?美倫、賜之對望一眼。美倫立時堆上一臉的笑:「沒有,沒有。我眼裡進了沙子,他替我看看。」邊說邊偷覷了賜之的顏色,他竟也在笑。她知道他該笑,可也還是看了生氣,虧他笑得出呢。心裡雖這樣,臉上笑得又還甜些:「白小姐和我們鄰居呢,常常會碰到的。」聽口氣,說話的物件是賜之,看神情,物件又是車裡頭那一對。

「好一點沒有?我們走了吧?」賜之說。

「走了。白小姐來玩。再見。」

賜之特為放慢一點,好離那車遠些。恩愛夫妻的戲也因為走了觀眾而告落幕,卻都不說話了。這架等回家了再繼續吵——保不定路上又會碰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