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的歌仔戲一唱完,就是午睡時間了。村裡的人聲沉靜了下去,只聽見後山的蟬叫,抓——抓——像是不耐這夏日午後的寂寂。
牛生坐在飯桌前,桌上攤著暑假作業,一支鉛筆滾落地上,他也不拾,聚精會神地撿弄著他膝上餅乾盒子裡存積的寶貝。他這幾百條橡皮筋原來做五條一束,串得極長一條,他將它拆了散來,不知正打什麼新主意。一隻老舊電扇擱在地上,噗地一下倒向這邊,又千辛萬苦地抬起頭轉過那邊去:噗——吱吱——
他的母親阿莫離他幾步遠,在近門的竹躺椅上困著了,她齙牙,睡覺的時候閉不攏嘴,張著嘴呼氣,一條夢涎將將滴落在腮邊。她今天受夫命課子,黃日升一大早就去桃園買小豬。後天牛生返校,他老子昨日盤查作業,發現沒動一個字,臨走切切關照了阿莫督促他寫。阿莫謹遵所囑,一直留心著,午睡也未曾輕離一步。
「牛生,牛生。」門口有人輕喚。
牛生抬頭看見是他的玩伴阿坤。阿坤打手勢要他出來,牛生指指睡著的媽媽,阿坤又划動兩臂做出游水的樣子。牛生稍一遲疑,終於輕輕蓋好寶貝盒子放在桌上,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
「我媽媽不給我去。」牛生告訴阿坤。他家的房子成個一字形;廚房、堂屋、臥室比鄰排開,隔了一片院地的豬圈也是一行行平行,和人圈在一道磚牆裡;院子裡氣味很壞,豬舍裡的豬嗯嗯哼哼,驕陽曬得水泥坪白花花的能炫人,這天氣去泡水最宜。「我若要去,馬上就要回來。」牛生提出條件。
阿坤點頭表示同意,說:「來去招阿輝和阿雄。」
兩個孩子跑了出去。磚牆有個門洞卻沒有門扉;他們小小的身子奔向拱形紅磚牆洞外藍天下的褐泥路,一會兒就去得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