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人間真情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腋下夾著油紙傘,小小一個衣包,還是恨這些東西露形藏,可是秉德不由他,只說夜裡沒人會看見。她不能送他,恐怕連看著他遠去都不能,兩夫婦就在屋前道別了。近中秋了,月不圓卻明,院裡有桂花的香氣,她站在門口,簷上垂下來的紫藤花,像長長的白色流蘇,就要拂到她臉上。他走得很快,臨行只回了一次頭,可是她那簷下暗影中濛濛的身形,那園中飄散的桂花香,就要跟著他去到天涯海角。他不得不走得疾,可是步子好重好重,只因這一步步遠去的是他的妻、他的子、他自己一磚一木掙來的家。

敬遠臨別前為兒子「端一泡尿」,「悠長的淒涼的口哨聲,喚出了徘徊在窗外黑裡的千古傷心事」,真可謂是至情之文。那「幾滴」眼淚、「一點尿」所包含的愁恨,我直覺比李後主「一江春水」所載的還要多。在張愛玲《秧歌》裡,月香從上海回到村子的當口,她丈夫金根也在屋外給女兒阿招把尿。他看見月香提著燈籠走來,一緊張讓孩子的尿「熱呼呼地澆了他一腳」。「溼淋淋的」襪子,旋即「變成冰涼的,貼在腳背上」,給他「異樣的感覺」,否則還不敢相信真的見到了久別的妻子。張愛玲寫這樣的情景,當然也是大手筆,但敬遠為他兒子把尿,含義更為深長。

「宴之一」裡的忠僕盧一鳴代表了傳統社會另外一些美德。他是已故姚將軍的手下人,姚將軍帶部隊撤退到臺灣的時候,他曾獨自押著姚將軍的箱籠「漂洋過海。……一個人守著姚先生的家當。碼頭上等船,家小在內地,來不及去接他們。怕癟三搶,作息都在箱子上,那時候年輕身體好」。多少年後臨死進醫院之前,「不知怎麼就想起他家鄉的母親和妻。他想這樣多年,他們也許早不在了,現在正等著他去團圓呢。」但他自己十年來也早已同一個老太太式的黃嫂同居了,連姚太太也感到詫異。姚將軍臨死那一天,盧一鳴曾透露過,他同那「老太太」結合,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他們(可能指黃嫂的東家)叫我做做好事。」大丈夫受人之託,碼頭上守住箱籠,自己的母妻不帶出來沒有關係;同老太婆同居也沒有關係。比起那些臺灣當代青年來,為了自己的安全,連婚都不敢結,或者結了婚一肚子怨氣,盧一鳴代表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古風」。

姚太太雖然心眼較小,在盧一鳴進醫院之前,為他備一桌送別宴,把姚將軍的故舊部下都請來。「宴之一」寫請客這一天的事,但也把盧一鳴的一生都寫進去了,姚家的事情我們也知道了不少。這篇小說如同白先勇《臺北人》裡講退伍老軍人、將軍之家的舊人的那幾篇——《歲除》《思舊賦》《國葬》——對讀,最有意思。蔣曉雲並非出生於顯赫之家,能寫「宴之一」這類故事,真不容易。

老年人、中年人雖然比起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人缺少那份精明打算,他們生活上的顛沛折磨當然並不因為他們無形中受了舊道德的薰陶而減少些。人活得愈長,所經歷的生死離別、病痛災難也愈多,蔣曉雲對那些老人的痛苦寄予最大的同情。比較說來,《樂山行》裡的傅先生、張大姐這兩位老人最「摩登」,自己經濟獨立,老境也最好。他們的故事是純喜劇,嘲諷的成分極少。(此篇小說我已在「正襟危坐讀小說」文裡討論過。)《春山記》寫梨山上一個五十多歲的果農胡金棠,退伍軍人,下山到臺北去看他的老鄰居秦太太。他接濟她們母女七八年,女兒麗娟且是他的義女。現在女兒去美國已兩年之久,很希望他們兩位老人家結合,互有照顧。胡金棠不是不願意,就怕人家說他貪圖報答之恩,他在秦太太家吃一頓晚飯,一心要辯明自己的心跡,鬧得面紅耳赤。事後胡金棠也知道自己不近情理,道歉後,二人的結合是不成問題的。《春山記》主要寫胡金棠固執的牛脾氣,但本質上同《樂山行》一樣是上年紀的人要結婚的喜劇:傅張二人較新派,胡秦二人則是舊社會里的典型人物。

「宴之三」裡的宋先生添孫設宴慶祝,他太太對他非常兇,「為防宋先生走私,不許宋先生穿好衣服,日常不許宋先生刮鬍子。」兒子也不孝,從小愛逃學。想不到會有今天,兒子居然走上了正路,討了個賢妻,開廠很得發,今天請了四桌,親友皆樂。宋先生想起當年有一個星期天下午,在河邊打他逃學的兒子:

大河望不見源頭,河邊低處看去是水連著天,一片冬日午後的灰沉沉。一箇中年男人有子不肖、有妻不賢的悲慼隨著河岸上嗚嗚的風傳遠去,白頭蘆葦風中晃動。要白白做了一世的牛馬哦,兒子是孃的寶,做爹的在家裡打都不能打的哦……

想不到今晚酒席他這樣樂:

他沒有醉,只是真正地心滿意足,他一世無爭,從來認命,本以為是悍妻逆子到頭,卻終究有一個人沒有教他失望。至於太太,他覷眼望過去:棗紅壽字旗袍裡裹得一團和氣;也好,也好,是她替他生養子女,是她辛苦持了一個家。

《宴之三》短短十頁,實在是篇小說傑作。整篇小說寫的是主賓在宴席上熱鬧歡樂,但我們也知道宋先生大半生的日子是不好過的。未去館子前,因為宋先生催她快一點理妝,宋太太還習慣性地罵了他一連串的「死人」、「死老頭子」。雖然今天是喜慶日子,宋先生特別開心,我們只覺得他是諷刺小說裡的喜劇人物,哪裡見過男人刮鬍子也要向太太請示的。但憑宋先生片斷的回憶,和主客席間的歡談,我們不得不同意他對自己一生的判斷:「真正地心滿意足。」好的小說到最後往往有一個啟示性的「頓悟(epiphany)」,宋先生覺得兒子「沒有教他失望」,這沒有什麼稀奇,但他能感悟到他的悍妻「也好,也好」,特別走過去敬她一杯酒,這是了不起的胸懷,怪不得連宋太太的「聲氣」也「空前溫柔」起來。蔣曉雲寫老年人能達到「寬厚」的境界,實在因為她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些值得寶貴的東西。她寫當代青年男女,有時不免刻薄,實在因為面對那些太現實的青年人,寬厚不起來。

我上次返國,曾問蔣曉雲,「宴——三部曲」三則故事加在一起,算是什麼主題。她回答道:「我本來想把生老病死都寫進去,後來還差一個,就寫了算了,我這個人也不強求。」(見「聯副」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夏志清與青年寫作者」。)「宴之一」寫的是「死別宴」(當然盧一鳴「老」而「病」後才會死的),「宴之二」寫的是「婚宴」,「宴之三」寫的是「慶生宴」。三篇小說其實把「生、教、婚、老、病、死」都寫進去了,不知她當時計劃中要想補加什麼樣一則「宴」的故事。「三部曲」完成之後,蔣曉雲還寫了兩篇生老病死的小說——《幼吾幼》同《牛得貴》。在序文末了,我特別要稱讚這兩篇寫臺北新店地帶貧苦階層的故事,以改正一般人認為蔣曉雲只是「言情小說家」的錯覺。我早在「二報小說獎作品選評」一文裡說過,這兩篇寫得「絲絲入扣」,實是「短篇小說之精品」。

牛得貴同《幼吾幼》主角黃日升都是外省人,牛是政府機關裡的工友,黃養豬為業。二人都娶了本省女人,牛太太「頭髮蓬亂,形容憔悴,原來就不甚齊整的五官,眼袋一黑,鼻頭一紅,看起來更是慘然」。黃太太阿莫更是個「瘦小無用」的低能女子,「她齙牙,睡覺的時候閉不攏嘴,張著嘴呼吸,一條夢涎將將滴落在腮邊。」她連菜也不會燒,孩子也不會管,比牛太太更不如。雖然如此,牛得貴、黃日升都非常顧家。牛得貴五十歲,發現患癌症,病勢已重,住院回來,看不得太太把「積蓄白白往神棍和郎中手裡送」,也不想再折磨家裡人(他有一子一女),趁一天上午太太不在家,他決定乘計程車到中興大橋去投河自盡。他想通了,「老婆有他的退休金,還可以領撫卹,帶大兩個孩子沒有問題。」出走前,男孩已中午放學回家了。「他從兒子眼睛裡看到了關懷,感動又心酸,父子倆也就是這一面了,他想走過去摸摸孩子的頭,給他講幾句話,卻終於沒有,只是尋常而漠然地起身走了。」下了計程車往橋上走,看到另一邊一輛滿載綠制服女孩子的客運車,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不在車上,「他嚅動嘴唇,在心裡喚她:‘妹妹哦,妹妹。’不曉得女兒要真在車上的話,看見他沒有?」這樣他走近了他的死亡和解脫。

《幼吾幼》寫黃日升十歲的孩子牛生(育幼院抱來的)同三個鄰居男孩泅水淹死的慘事。黃日升找他們的屍體,兩天之後才找到。故事平直寫來,我每次重讀,見到黃日升吃晚飯不見兒子回家時的生氣,再見到他的焦急,再見到他發現孩子們衣鞋,跟著發現他們屍體時那種悲號慘痛、「心力俱竭」的情境,總讚歎不止,實在覺得不大可能有高手比蔣曉雲寫得更逼真了。寫老父喪子之痛,《幼吾幼》已進入了寫實文學的化境。

小說最後一節寫兩年之後,黃日升給朋友說動,想再領一個父母因車禍身亡的孤兒,才十歲。阿牛也是他一手領大的,「阿莫能做什麼?換尿布、餵牛奶哪一樁不是他個大男人親自動手?」現在黃日升在照片上見到那男孩清秀的相貌,心中歡喜,答應把他領回家:

黃日升把相片遞過去要她(阿莫)看,回頭問客人:「什麼時候我去看看他?」他笑了,又有點擔心跟著問:「不知道投不投緣?你看還帶得親吧?」

在蔣曉雲的世界裡,歸根說來,有愛就有緣。黃日升、牛得貴,黃先生的老婆不是低能、醜陋,就是兇悍,但相處久了,有一份恩情在,也就相處一輩子了。父子之間更不必談緣分了。只有青年男女之間,男的不愛女的了,就對她說,「我同你無緣」,這不過是託辭。《閒夢》裡,最後偉頌對倫婷說:「說什麼呢?只能說我們沒有緣份。」怪不得倫婷「氣得坐下又哭」,說道,「吃餐飯要什麼緣分。」

一兩個月來,《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推出了一連串「作家座右銘」。好多資深作家和學者奉勸有志寫作的青年捕捉真實,關注人生,提煉文字,這些道理一點也沒有說錯。一個才能不高的作家,當然努力習寫,也會有些成就。但真正的詩人、小說家,同真正的畫家、音樂家一樣,都是天生的,也就是說他們同常人不同,對文字、作畫、彈琴從小特別有興趣,有超人的表現。張愛玲七歲就寫她第一部小說,蔣曉雲也是在小學裡就開始寫小說的(語見朱西寧「蔣曉雲的小說」,朱先生說話當然是有根據的),同樣生來就是天才。蔣曉雲文字特別細膩,描寫風景也好,人物也好,無不傳神。她寫對白,也能複製各式人物的語調。她非本省人,本省人的講話(尤其各色婦女)處理得惟妙惟肖。「宴之二」裡炳智的廣東國語,聽了真令人笑死。她對現代青年人,以及比較舊式的中年人、老年人,以及小孩子都有深刻的瞭解。她富於喜劇天才,但本質上她更富同情心,尤其對於知識程度不高,多少保有中國人美德的那些老人、畸零人、小市民,她寄予他們的同情特別深厚。最難能可貴的,她還沒有寫過一篇自傳體的小說,朋友講給她的故事,她覺得有意思,就可以編成一篇具有蔣曉雲風格的小說。這表示她小說的材料將用之不竭,不像有些人專寫自己或者自己家庭的故事,寫寫就寫完了。蔣曉雲更有超人的自知之明,所發表的小說,除了那篇《淚》外(未收入《姻緣路》),沒有一篇不是佳構。即使《閒夢》這樣一篇不大對我中年男人口味的小說,我也不能不承認她描狀女主角心理細膩精確,入木三分。蔣曉雲不只是天才,簡直可說是寫小說的全才。

蔣曉雲即要當新嫁娘了,這篇序文是我及時趕出慶賀她寫小說大有成就的一份婚禮。走上「姻緣路」之後,蔣曉雲對於男女之間的微妙關係當然會有更深一層的瞭解,但願她繼續不斷地在創作的道路上邁進。所有關懷中國文學前途的讀者,我想都對她抱著同樣熱切的期望。

——一九八〇年五月十四日完稿,原刊同年七月十三至十六日「聯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