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我每次來都拿師父東西,罪過的。

這算什麼,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再說,你也算我的長輩,孝敬長輩不應該嗎?

周老太太聽了我的話,便笑著收下,轉身走了。過了不多時,她又回來,還帶來了好幾個老太太,拿著些新鮮的蔬菜和菜籽油。周老太太面露得意,我跟她們說師父回來了,她們就非要過來看看。我連聲感謝,心裡卻暗自不高興。我疑心這是周老太太私下裡跟她們討要來的,她要還我的人情,自己又不肯花錢。

幾個老太太一到,紛紛洗菜做飯,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

廣淨師父,不是我們誇你,以前的那個慧明,跟你真是沒法比。你多勤快,看這寺廟被你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慧明就不行了,又懶又邋遢。說句不好聽的,有時候連佛前的貢品,她都懶得吃,蓋上厚厚的灰塵,真是造孽。

我呵呵笑著,沒接話。她們總是將我和慧明對比,我不喜歡這樣,就像那個慧明師父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好容易等著她們將飯菜燒好,我假意留她們吃飯,這時,她們倒識相起來,都說自己已經吃了,不打擾師父吃飯,就一起走了。站在門口,我忍不住衝她們作揖,心裡默唸阿彌陀佛,總算是走了,這下我總算可以安安靜靜一個人待一會兒了。

我盛了飯,坐下剛要吃,不想又有人敲門。我有些惱怒地放下碗筷。這個周老太太還真是沒完沒了了。

起身開門,剛要說話,門口站著的卻是周鬱。周鬱看著我,有些奇怪,怎麼了,好像不大歡迎我?

我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我以為是別人。

我將周鬱迎進來,拉過一條骨牌凳。這骨牌凳扔在一角,好久沒用了,都是灰,我就用袖子擦。擦乾淨了,一抬頭,發現周鬱正在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吃飯了嗎?

沒呢。

那正好一起。不過菜不好,不知道你來,要知道,我就多燒些菜了。

在寺廟裡還講究什麼,難道吃大魚大肉啊?

我就笑。吃了一陣,我又想起了那天喝茶的事,我很想問問那天她找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當,就著飯嚥了。

吃飯閒聊的時候,我得知周鬱有個小工廠,專門就做香懺這些佛教用品。不過,她說她不靠這些賺錢,只為結個佛緣。現在,她主要是在做會堂。

我不懂會堂是什麼意思,周鬱便跟我解釋,說,會堂就是落會的地方。有人出頭組織,弄一個會,然後大家就每天往這會里喂錢。喂好錢,就進行暗標,誰出的利息高,這個錢就借給誰,直到會期滿的時候,再將錢還回來。怎麼說呢,其實就是借錢付利息差不多。

我聽了一陣,還是有些發懵。

這怎麼會掙錢呢,攏共不就那麼幾個人,那麼幾塊錢嗎?難道錢還會生錢啊?

周鬱笑著說,那麼幾塊錢?你是沒見過喂會的那個場面,那錢可都是用大笸籮盛的,一般人看見都會被嚇到。

我還是沒聽懂,不過,聽不聽懂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聽明白了,周鬱很有錢,而且,她似乎也願意幫我。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後來,周鬱便會時常到我寺裡來,每次來,總會帶些水果糕點什麼的,從來沒空過手。來了,也沒什麼具體的事,上個香,往捐款箱扔些錢,然後就坐下抽菸,不鹹不淡地說些話。她應該是很忙的,坐那麼一會兒,手機卻響個不停。聽口氣,都是跟她的會有關的事。

來的次數多了,我對周鬱也瞭解了一些,她並不瞞我。她結過婚,她對男人赤誠,男人卻對她不好,後來就分開了,兩個人也沒有孩子。周鬱說她挺羨慕我的,對老婆孩子那麼好,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一個好男人。聽到此處,我心裡咯噔一下,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似乎話裡有話,但我不敢深想。

這一天,周鬱帶來了一個人,說是象山的一個船老大。這個船老大看上去很是彪悍,臉膛黑紅,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船老大姓馬,今年剛新打了一條大船,可新船下水後,幾次出海,都沒有什麼好收穫。出海的成本很大,每次都要虧十幾萬,船老大便有些著急。後來,聽周鬱介紹說這裡的菩薩很靈驗,便打算過來做七天七夜的佛事。

馬老大問我,廣淨師父,周鬱說來你這裡做佛事,沒有不靈驗的。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直接把錢放你這裡了。

看著馬老大的樣子,我有些發憷。周鬱不應該把話說得這麼滿,這種事怎麼好打包票的?我知道海邊人彪悍,雖然花錢爽氣,可要是得罪了他們,沒準就把我這個小廟給掀翻了。

我沒有應馬老大的話,讓周鬱過來幫我倒茶。倒茶時,我偷偷問她,如果接了這佛事,萬一打不到魚該怎麼辦?周鬱卻滿不在乎地說,這有什麼,打不到,就繼續做佛事唄,總會碰到魚的。

儘管周鬱這麼說,可我還是很心虛。原本週鬱跟馬老大談好了,整堂佛事,他出二十萬。可馬老大跟我談的時候,我卻自己將價錢壓到了十萬。我心裡實在是沒底,說實話,這十萬元,我也是冒著天大的膽子了。

我能感覺出,周鬱似乎有些不大高興。這我能理解,她給我尋來這麼大一個香客,並不容易。可我有自己的顧慮,不管怎樣,這裡是寺廟。不能太出格,我沒法保證做了佛事,馬老大出海就能滿載而歸。我是需要錢,可頭上三尺有神明,如果這錢太多,超過我的福報,我是著實不敢要的。

最後,馬老大留下十萬現金,和周鬱一起離開了。我將那十萬元現金整齊地堆壘在那張放過慧明表哥骨灰盒的破舊條案上,然後我就躺在床上,點一根香,遠遠地看著它。這一刻,我對自己有些意外,我對錢的熱情似乎並不如我期待的那樣蓬勃。這一堆紅紅的紙幣,就像與我無關。我是個膽小的人,以前無論是騎三輪車,還是送牛奶送報紙,雖然辛苦,可拿到手的,都是踏實的。一分一釐,我都清楚它的來龍去脈。可眼前的這些錢,得的這麼容易,反倒讓我心慌。這錢,來得不講道理。

算了,既然拿了錢,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做好這場佛事。

我在腦中盤算了一下,這樣一場佛事我該怎樣安排,要請多少人,要花多少錢。可盤算來盤算去,腦子裡卻始終是一筆糊塗賬。對我來說,這筆款子有些太大了,大得讓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花。最後,我想到了阿宏叔。這樣的場面,對我是大,對阿宏叔來說,無疑就是小兒科了。

我給阿宏叔打電話,說了佛事的事,我說,我都不知道錢該怎麼花了。阿宏叔就在電話那頭笑,問了我具體的日子,阿宏叔說,那時節我正好空,這樣,這是你的大事,到時我過來幫你當維那吧。我聽了,高興得不行,阿宏叔肯來,這堂佛事就是萬無一失了。

掛電話時,阿宏叔突然漫不經心地問了我一句,對了,方泉,這麼大的香客,你是怎麼找來的啊?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周鬱跟我叮囑過這些事不要告訴阿宏叔。可阿宏叔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他問起了,我怎麼好瞞他?我想了想,這也不算什麼緊要的事,說了應該沒什麼大礙。如果瞞著,日後被阿宏叔知道,反而更加難堪。

這個佛事是周鬱給我介紹的。

阿宏叔一愣,周鬱?哪個周鬱?

是在你寺裡認識的,就是上次你做法會那一次。

阿宏叔在電話那頭微微沉默了一陣,說,哦,那個人,我知道的。隨後,又說了幾句,便將電話掛了。

掛了電話,我又回味了一下阿宏叔剛才的那句話,似乎話裡並沒有不高興,但細細辨別,好像又有些不高興,我搞不清楚。我有些後悔,或許我真不應該將這事告訴阿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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