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們沒有聽到她當晚插著喉管時對艾琳所說的那些話。

病床邊拉著窗簾。除了她病床上的那一盞燈之外,所有的燈都被關上了。艾琳倒的兩杯冰水一口未動地放在那裡,裡面的冰塊也早就融化了。

「值得嗎?」

艾琳俯下身來,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什麼值不值得,媽?」

「我25年滴酒未沾,結果有什麼不同嗎?」

她感覺自己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她一點也不高興,可就是無法收起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不想讓母親看出自己有多受傷。透過敞開的房門,她聽到了呼喚按鈕發出的遙遠的嘟嘟聲以及對講機裡的說話聲。雖然她已經在醫院裡工作了20年,卻還是莫名其妙地感覺自己正身處某個陌生的地方。在日光燈發出的綠光照耀下,她的母親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幽靈,纖薄的皮膚下透出了根根分明的靜脈。

「你怎麼會想起問這個?」

「我在問你呢。」母親用盡力氣在枕頭上扭轉了一下頭部,一雙警覺的大眼睛下方的顴骨上如今只剩下了兩個圓圓的空洞。「值得嗎?」

艾琳回想起了母親戒酒之後的那段日子。那是他們生活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母親心裡的冰川悄然融化著,偶爾還會迸發出感情的冰山崩裂的巨大聲響。直到康奈爾出生之後,她心裡的冰川便徹底消逝了,只剩下了波瀾不驚的大海,上面不時會出現幾座名叫沮喪的小島。有時候,母親甚至會露出歡喜的表情,不過那也許只不過是一種表演。

「當然。」艾琳邊說邊握住了她的手。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戒酒。」母親沒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轉向了皺褶的窗簾,另一隻手按在毯子上。

「想想那樣的話你都會錯過些什麼吧,想想你觸動過的所有生命,我們這些年過得很不錯啊。」

母親把手抽了回來,疊在了她的另一隻手上。「我寧願用這一切來換一杯酒。」

「哦,你才不會那麼做呢。」

「我會的。」

艾琳再一次抓起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太晚了。你已經選擇了戒酒,就沒有辦法再回頭了。你這一生過得很快活。」

「有道理。」母親答道。不一會兒,她就過世了。

艾琳的父親兩個星期之後也過世了。翻閱檔案的過程中,艾琳發現他早在幾十年前就賣掉了家中的債券和自己的人壽保險。也許他就是用這筆錢設法從典當行那裡贖回了母親的戒指。或許他又借了一筆更大的債務,而她一直都被矇在鼓裡。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賭馬,但從未想過他是否真的已經賭博成癮。如果事實的確如此,那麼他在對她保密方面做得還真是不錯。她想起了自己10歲那年放學後在朋友諾拉家看到的一幕。諾拉開啟門,看到門口正站著一位身穿黑色套裝、頭戴帽子的男士。對方讓諾拉轉告父親,他應該償還自己欠下的錢。當時艾琳就站在諾拉身後。「如果他不還錢的話,你們這些小孩子就要替他償還。」那個男子伸手指著諾拉和她說道,「把這話告訴他。」艾琳驚慌失措地跑回家,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父親。父親安慰她:「他說的不是你。他以為你是諾拉家的孩子呢,可你不是,你是我的孩子。」很難想象會不會有人有勇氣以同樣的方式出現在她父親的家門口,畢竟他和城裡的每一個愛爾蘭警察都是鐵哥們,而那些非愛爾蘭裔的警察和他的關係也不錯。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欠任何人的錢。也許這就是他們從沒有住過獨棟住宅的原因,同時也是他如此固執地要求她為自己謀求一棟房子的原因。她不得不動用自己的存款來支付父母的葬禮花費。

由於父親和母親的守靈儀式捱得很近,所以她很擔心有的親友會不願意為她的父親專程趕回來一趟。然而,那些前幾天才剛剛飛來為她母親守靈的人大部分都到場了。即便不是所有人都趕得回來,她家的客廳裡也只剩下站立的空間了。

她盯著父親的棺材,試著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躺進那麼小的一個盒子裡去的。這時候,一個年齡與她相仿的黑人男子走了過來,向她介紹自己叫納撒尼爾,是他父親多年的駕駛搭檔卡爾·華盛頓的兒子。納撒尼爾問她是否知道他們兩個人的父親是如何變成搭檔的。她這才驚訝地發現,在她於過去幾天裡聽過的各種有關父親的故事中,竟然沒有人和她提起過這件事情。

「我爸爸是勝斐爾公司僱傭的第一位黑人司機。」納撒尼爾講道,「他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和他搭檔,還吵鬧著表示要罷工。我爸爸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就在這個時候,你爸爸走進了倉庫,看著所有人咄咄逼人地把手插在胸前的樣子,開口說道:‘到我車上來吧,你這個黑鬼。’然後就一聲不吭地跳上了卡車。」

她畏縮了一下,但納撒尼爾卻笑了。

「他這個人說話比較粗魯。」她答道。

「我爸爸還聽過更糟糕的話呢。」他說,「從那以後,你爸爸除了願意和我爸爸搭檔工作之外,再沒有和任何人一起出過車。20年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記得,他過去常走布朗士區的路線。」

她點了點頭。

「和我爸爸成為搭檔之後,他堅持把自己的路線改到了上東區。」

「我記得他的確換過路線。」

「‘布朗士區的黑人已經夠多的了。’他對我爸爸說道,‘讓黑人的面孔出現在白人社群裡給大家換換口味吧。’」

她用一張紙巾擦了擦眼睛,順手也給他遞了一張。

「大塊頭麥克這個,大塊頭麥克那個。」納撒尼爾說,「從小到大,我在家裡聽到你爸爸名字的次數比自己家人的還要多。」

他揮了揮手,招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過來見她。她也一一回敬了他們的問候。

她侷促不安地得知,華盛頓先生幾年前便去世了。更令她感到忐忑的是,當她說出「我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這句話時,納撒尼爾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他從沒有想過她會出現在自己父親的葬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