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伊巴夫和他父親一樣做了卡車司機,從森林裡拉木材到伊巴丹。幹了兩年後,他的卡車在路上打滑,掉進了路邊一個因為嚴重風化而形成的深坑,不幸身亡。
在她講述的過程中,我屏住了呼吸。我同這個男孩從小玩到大;從一開始,他就在。他還跟我的哥哥們和我去過奧米-阿拉河邊釣魚。太可怕了。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兩年前。」母親說。
「不對!兩年半以前。」戴維插嘴說。
我抬頭看他,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我想了想,那是一九九二年,或者一九九三年,或者一九九四年,或者一九九五年,或者一九九六年,當時波賈就是這樣糾正母親的。但這不是波賈,是比他小得多的弟弟。
「對了,」母親想笑又沒笑,「是兩年半以前。」
伊巴夫的死訊給我帶來的震動甚至更大,因為我從沒想過,在我坐牢期間,我認識的人可能會死。事實上,我認識的人有好些都死了。汽車修理工博德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死於交通事故。父親在信裡提到過這件事,我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他的憤怒。那封信的最後三行充滿感情,鏗鏘有力,讓我多年後仍然無法忘記:
每天都有年輕人被名為道路實為滿是車轍、破爛不堪的「死亡陷阱」奪去生命。然而,阿索巖上的人聲稱這個國家會好起來。問題就在這兒,他們的謊言就是問題所在。
一名孕婦冒冒失失地跑上了公路,父親趕緊剎車。那女人一邊穿過公路一邊揮手致歉。很快,我們轉進了一個街口,我覺得就是我們家所在的那條街。之前經過的街道都被清理過了,新建築比比皆是,好像一切都變成新的了,世界本身也重生了。熟悉的房屋突然出現在眼前,就像剛打過仗的戰場盡頭的風景。我看到阿布魯的破卡車曾經佔據的地方,那裡只剩幾塊爛鐵,如倒下的樹木般混跡於埃桑草叢。一隻母雞帶著小雞在那裡覓食。它們的喙機械地在土裡一點一點。這景象讓我吃驚。我不知道那卡車後來怎樣了,是誰把它弄走的。我又開始想奧班比。
離家越近,我越想他。我剛剛雀躍起來的心情又要低落下去了。我開始覺得,關於陽光明媚的未來的想法不會持續很久,如果奧班比不回來的話。它會像中彈的人那樣腳步蹣跚,然後倒地而亡。父親告訴過我,母親相信奧班比已經死了。他說,四年前,她剛從休斯主教精神病院住了一年出來,埋下了一張奧班比的照片。她說她夢到阿布魯殺了奧班比,跟當初殺死他的親哥哥時一樣,用一根長矛把奧班比釘在了牆上。在夢裡,她竭力想把他從牆上拉下來,但最終他還是在她眼前慢慢死去。她相信這個夢是真的,於是開始為奧班比哀悼,她一直哭,怎麼安撫都沒用。父親雖然不信,但為了讓她好起來,還是同意了她的說法。他的朋友亨利·奧比阿拉建議說,就隨她去吧,爭辯無益。最初,戴維和恩肯不信,他們說阿布魯已經死了,不可能殺死奧班比,但父親警告了他們,他們於是不再質疑。母親強迫父親和她一起參加一個儀式,把奧班比葬在伊肯納身邊。她威脅說,要是他不去,她就自殺。父親去了。可她葬的不是奧班比,而是一張奧班比的照片。
父親的改變太大了。他說話的時候不再跟人有眼神交流。在監獄接待大廳裡,他跟我說母親的事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以前的他要強勢些;因為生了這麼多孩子遭人譏笑,他毫不動搖,聲稱這是為了在家庭裡實現多元成功。「我的孩子們會成為偉人,」他說,「他們會成為律師、醫生、工程師。還有,瞧,我們的奧班比已經是個士兵了。」多年來,他一直懷抱著這些夢想。他不知道,他所懷抱的不是夢想,而是腐爛很久的、生蛆的狂想;現在,它們變成了沉重的包袱。
我們到家時,天都快黑了。有個女孩出來開院門。我馬上——但不是第一眼——就認出這是恩肯。她的臉跟母親一模一樣,個子比一般七歲的孩子高。她梳著及背的辮子。我一看到她就意識到,她和戴維是白鷺:暴風雨後現身的鴿子般雪白的鳥兒。雖然他倆在給我們家以沉重打擊的暴風雨來臨之前已經出生,但他們沒有切身體會。他們像在狂風暴雨中安然高臥的人一樣,一覺醒來,暴風雨已經過去了。雖說他們在母親第一次住院時略略感受到了一些風雨,但那只是遙遠的嗚咽,不足以吵醒他們。
不過,白鷺們出名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它們往往是好時光的先兆。據說,它們剔起指甲來比最好的指甲刀弄得還乾淨。我們,還有阿庫雷其他孩子,一看到它們從空中飛過,就會奔出去,朝著那些低飛的白鳥晃動手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句習語:「白鷺,白鷺,停在我手上。」
手指晃動得越快,唱得就越快;你越是動得快唱得快,指甲就越白,越乾淨,越閃亮。我正想著,妹妹撲到我懷裡,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她啜泣著一遍又一遍地說:「歡迎回家,哥哥,本。」
她的嗓音很動聽。父母和戴維站在後面靠近車子的地方看著我們。我抱著她,低聲說我很高興回家。這時我聽到有人兩次發出很響的嘟嘟聲。我抬起頭,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跨過井邊的院牆。許多年前,波賈就是從那口井裡被拉上來的。我嚇了一跳。
「那裡有人。」我指著那塊黑乎乎的地方說。
但他們誰都不動,好像沒聽見我的話。他們都站在那兒看著,父親用手臂圈著母親,戴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們好像在用眼睛叫我去探明那到底是什麼,或者他們覺得我看錯了。可是,當我再次朝我的哥哥們多年前打過架的那個方向看過去時,我隱約看到有兩條腿爬上了院牆。我一步一步挪過去,心怦怦亂跳。一個想法慢慢升起。
「誰在那兒?」我大聲問。
一開始,沒有人搭腔,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我扭頭問身後的家人,到底誰在那兒,但他們全都盯著我,一言不發。夜色籠罩了他們,他們變成了背景幕布上的剪影。我再次回頭看向那裡,結果發現那個身影靠著牆站起來,然後就不動了。
「誰在那兒?」我再次發問。
這次,那個身影回應了。我聽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在我最後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和這次之間沒有任何原因,沒有鐵窗、手銬、障礙、歲月、距離和時間的阻隔,就好像這麼多年只有一聲叫喊從發出到消逝那麼短。從我聽到他說「是我,奧貝,你的哥哥」到我意識到是他的間隔也就這麼短。
有那麼一會兒,我一動不動,他的身影開始向我靠攏。是他,真的是我的哥哥,他出現了,像白鷺一樣出現在我的暴風雨過後。這個念頭讓我的心快樂得像自由的鳥兒。他朝我走過來。我想起庭審最後一天聽到判決的時候,我曾經有過他回來了的幻覺。在我上被告席之前,父親發現我又哭了,就把我拉到法庭的一個角落,挨著一面巨大的碧綠色牆壁。
「這不是哭的時候,本,」我們一走到那兒,他就低聲說,「沒有——」
「我知道,爸爸。我只是為媽媽難過,」我答道,「請替我們向她說聲對不起。」
「不,阿齊克韋,聽著,」他說,「你要像我教你的那樣站到那裡去,做個男子漢。你要像拿起武器為你的哥哥們報仇時那樣精神。」他用雙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個巨人的軀幹,一顆淚珠沿著他的鼻子流下來,「你要告訴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的語氣要像我教養你、希望你長成的人的語氣——要強勢,要做世界的主宰。就像——記住,就像——」
他頓住了,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他的光頭。他似乎忘詞了。
「像你們以前做漁人時那樣,」他的嘴唇翕動著,終於說了出來,「聽到了嗎?」他搖晃著我,「我說,你聽到了嗎?」
我沒回答。我回答不出來。我注意到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看守我的獄警們正在靠近。更多人走進法庭,其中有些是挎著照相機的記者。看見他們,父親提高了嗓門,語氣迫切:「本傑明,不要讓我失望。」
我大哭起來,我的心跳得厲害。
「你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
庭上眾人就座後,公訴人——一條鬣狗——詳細描述了阿布魯的傷口。(「……受害者屍體上發現多個魚鉤造成的洞眼,頭骨開裂,胸部血管被刺穿……」)接著,法官要求我自辯。
開口前,父親的話——「要強勢,要做世界的主宰」——在我腦海裡迴響。我扭頭看向父母。他們坐在一起,戴維陪著他們。父親看著我的眼睛,點點頭。然後,他的嘴無聲地開合。我懂了,點了點頭。他笑了。接著,我開始向法庭訴說,我的聲音在北極般寂靜的法庭上回蕩。開場白我早就想好了。
「我們是釣魚兄弟幫。我的哥哥們和我——」
母親大聲尖叫,驚動了眾人,法庭一片混亂。父親拼命用手捂住她的嘴,低聲懇求她安靜,結果聲音忍不住大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們身上。父親先是向大家致歉:「對不起,法官大人。」然後對母親說:「別哭了,別這樣。」儘管如此,我沒去看他們。我一直凝視著座位上方遮住落滿灰塵的厚重百葉窗的綠色窗簾。一陣風猛地吹過,它們輕輕地飄蕩開來,就像飄揚的綠色旗幟。我閉上眼睛,等混亂過去。我被黑暗包圍了。在黑暗中,我看見一個身背帆布包的男人正在往家裡走,就像他離家時那樣。他就快到家了,我就快觸控到他了。這時,法官用小槌敲了三下桌子,咆哮道:「繼續。」
我睜開眼睛,清了清嗓子,從頭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