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回答道。
「你是個男子漢,現在是,將來也是。」他從方向盤上抬起一隻手,「即使他們最後判你坐牢——我希望不會,以耶穌基督的名義不可能會——」
「對,阿門。」父親插了一句。
「但萬一,你要記住,沒有什麼比為你的哥哥們受難更偉大的了。沒有!沒有什麼比這更偉大。我們的主耶穌說:‘世間沒有一種愛比為朋友受難更偉大。’」
「對!說得真對。」父親用假聲說,同時用力點頭。
「要是他們判你監禁,你不是為一般的朋友受難,而是為了你的哥哥們。」這句話一說完,父親和巴約先生就搶著附和。父親大聲說:「對!」巴約先生帶著異國口音叫道:「絕對如此,絕對如此,牧師。」
「沒有什麼比這更偉大。」牧師重申。
父親用假聲說「對」,但聲音變了調,連牧師都不說話了。說完這句,父親誠懇、鄭重地感謝了牧師。餘下的路程,車裡鴉雀無聲。雖然我對監禁的恐懼逐漸加深,但想到不管未來我要面對什麼,都是為了哥哥們,我好受了一點兒。這是一種奇怪的感受。
回到家,我就像一隻積滿了灰土的破瓦罐。戴維在我周圍轉來轉去,從遠處觀察我,但不跟我對視。要是我走過去拉他的手,他會猛地往後退。我在家裡四處走動,像個突然發現自己身處王宮的可憐的陌生人。我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板上,沒有進我的臥室。每邁一步都會讓我想起過去,心痛不已。在牢籠般的監獄房間粗糙的地板上待了那麼多天,只有一本書做伴,並沒有讓我感到多麼難過。我難過的是我坐牢這件事對父母的影響,尤其是對母親。另一件讓我難過的事是不知道哥哥去了哪裡。我一邊洗澡一邊思索父親上星期在法庭上跟我透露的事。當時庭審還沒開始。他把我拉到法庭的一個角落,嚴肅地對我說:「有一件事得告訴你。」我注意到他在哭。我們走到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他點點頭,為了掩蓋悲傷想笑一下,但沒笑出來。他再次抬頭看我,用一根手指擦掉眼角的淚水。他摘下眼鏡,用閉不攏的那隻眼睛看著我。自從那天他回家時眼睛上包著紗布,左臉上多了個疤,他就很少摘眼鏡。他頭向前傾,抓住我的手小聲說起來。
「阿齊克韋,」他說的是輕柔的伊博語,「你做得很好。別後悔。不過,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千萬別讓你母親知道。」
我點點頭。
「很好,」他改說英語,聲音更輕了,「永遠別讓她知道。你瞧,我的眼睛沒得白內障,是——」他停下來,盯著我的眼睛,「是你殺掉的瘋子乾的。」
「啊!」我叫了起來,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連站在戴維旁邊的母親都抬起頭來,她用雙手抱著自己孱弱的身體。
「我叫你別嚷嚷。」父親的語氣像個害怕的孩子,眼睛直往母親那邊瞟,「你知道的,那個瘋子居然來參加你哥哥們的追思彌撒,這讓我非常難受。我感到很羞愧,我受夠了他對我們的傷害。我想親手殺死他,因為這些人、這個政府不會替我殺他。我帶著刀子去找他。我剛一發動進攻,他就把一碗東西潑到了我臉上。你殺掉的那個人差點兒把我弄瞎。」
他雙手交疊。我費力地消化著他剛才說的話,他那天回家時的樣子在我腦海裡依然清晰。他站起來,走到大廳另一邊。我想到奧米-阿拉河裡的魚,它們怎麼游泳,怎麼懸浮在水中,怎麼逆流而上。
洗完澡後,我用父親的毛巾擦乾身體,然後把它裹在腰間;我回想了一遍回家前父親對我說的話。
「巴約替你們倆都弄到了加拿大簽證。要是沒這件事,你們倆現在都在去加拿大的途中了。」
我又一次感到悲傷,回到客廳後眼淚又湧上來了。巴約先生坐在父親對面,雙手扶膝,專注地看著父親的臉。
「坐下吧。」巴約先生說,「本尼,今天你上法庭的時候別害怕。一點兒都別怕。你是個孩子,你殺死的人不是普通的瘋子,是傷害過你的人。因為這事判你坐牢是不對的。去吧,跟法庭上的人說你做了什麼。他們會釋放你的。」他頓了頓,「哦不,別哭了。」
「阿齊克韋,我告訴過你,別做這種事。」父親說。
「不,埃姆,別說了,他還是個孩子。」巴約先生說,「他們會釋放你。你回來的第二天我就帶你去加拿大。這就是我為什麼還在這兒——我在等你。聽到了嗎?」
我點點頭。
「那好,擦乾眼淚。」
他提到加拿大,我的心又被刺痛了。以前,他給我們寄過在加拿大拍的照片。他們家住的是一棟木頭房子。光禿禿的樹下,他的兩個女兒凱米和沙約騎在腳踏車上擺了個姿勢。我差點兒就去了照片上的地方。我想到了「西方教育」。我曾經多麼渴望得到它,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讓父親開心的事。現在,它從我指間溜走了。痛失良機的感受是如此強烈,我不知不覺就跪在地上,抱住他的雙腿說:「求你了,巴約先生,現在就帶我走。為什麼不現在就帶我走?」
有那麼一會兒,他和父親不說話,只用眼神交流。
「爸爸,你讓他現在就帶我走,」我雙手相互摩擦著懇求他,「讓他現在就帶我走,求你了,爸爸。」
父親用雙手抱住頭,哭了起來。我第一次意識到,父親,我們的父親,強人父親,沒辦法幫我;這頭老鷹被馴服了,爪子斷了,喙彎了。
「本,聽著。」巴約先生開口了,但我沒在聽。我在想,坐上飛機,像鳥兒一樣在天空中翱翔是什麼滋味。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憶起他的話:「我現在不能帶你走,你知道,他們會逮捕你父親。我們得先面對他們。別擔心,他們會釋放你的。他們別無選擇。」
他往我手裡塞了一條手帕:「擦掉你的眼淚。」
我把頭埋在手帕裡,這樣我就可以抽身離開這個世界,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池想要吞沒我的烈焰,而我只是一隻小小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