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一條壁虎爬上被太陽照到的透明的窗簾,哥哥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言不發。突然,我們聽到院門被敲得砰砰響。哥哥慌忙把我拖到床底下。我們一起滾進這塊黑乎乎的飛地。敲門聲還在繼續,有人喊道:「開門!有人嗎?開門!」奧班比把床單往下拉,好讓它垂下來遮住我們。我不小心把一個沒蓋子的空罐頭盒推到了我身側;透過裡面的蛛網可以看到漆黑的內壁。這一定是我們之前收集的用來裝魚和蝌蚪的盒子。父親清理房間的時候漏掉了它。
我們躲到床下不久,外面的人就不敲門了,但我們仍舊待在床下的黑暗中,屏住呼吸。我的頭一跳一跳地痛。
「他們走了。」過了一會兒,我對哥哥說。
「嗯,」他回答,「但我們應該待在這兒,直到確信他們不會再來。要是他們翻牆進來該怎麼辦?或者要是他們——」他沒再說下去,眼神茫然,似乎聽到了某種可疑的動靜。後來他說:「咱們就在這兒等。」
我們就一直待在那裡。我拼命忍著尿意。我不想讓他有任何害怕或傷心的理由。
院門再次被敲響,跟第一次隔了一個小時左右。先是輕輕的敲門聲,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出了我們的名字,問我們在不在家。我們從床下爬出來,撣掉身上和衣服上的灰。
「快,快給他開門。」哥哥說著跑去衛生間洗眼睛。
我開啟院門。父親笑容滿面,戴著帽子和眼鏡。
「你們睡著了?」他問。
「是的,爸爸。」我說。
「哦,天哪!我兒子現在變懶蟲了。好吧,這很快就會改變。」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說個不停。
「人都在家,你幹嗎鎖門?」
「今天發生過搶劫。」我說。
「什麼,在光天化日下?」
「是的,爸爸。」
他進了客廳,把公文包放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脫鞋,同時跟站在椅子後面的哥哥講話。我進屋時聽到哥哥問:「路上怎麼樣?」
「很好,很順利。」父親笑著說。我已經很久沒看見他笑了。「本剛才說,今天這兒發生過搶劫?」
哥哥掃了我一眼,點點頭。
「哇,」父親說,「好吧,無論如何,我有好訊息帶給我的兩個兒子。不過,首先,你們母親有沒有給我留吃的呀?」
「今天早上她炸了甘薯,我想還有剩——」
「她給你留在你的瓷盤裡了。」哥哥替我說完了。
我的聲音有點兒抖,因為街上某處響起了警笛,對那些士兵的恐懼再次湮沒了我。父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想看出端倪來。「你們倆沒事吧?」
「我們想起艾克和波賈了。」哥哥說著流下了眼淚。
父親茫然地盯著牆,過了一會兒抬頭說:「聽著,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們倆把那一切都拋在身後。為此我忙個不停,借錢,跑這兒跑那兒,絞盡腦汁想送你們去一個新環境。在那裡,你們不會看到任何讓你們想起他們的東西。看看你們的母親,看看她經受的一切。」他指著光光的牆面,好像母親就在那兒,「那個女人吃夠了苦頭。為什麼?因為她愛她的孩子們。我是說,她愛你們所有人。」父親快速搖了搖頭。
「現在,讓我告訴你們倆,從今往後,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得先想想她,想想你們要做的事會對她有什麼影響,只有這樣考慮過之後才能做決定。我都沒叫你們想想我。想想她,聽到了嗎?」
我們倆都點了頭。
「好,現在,誰幫我去拿吃的?冷的也行。」
我走進廚房,腦海裡迴盪著他的話。我把一盤食物——炸甘薯和煎雞蛋——端給他,又遞上一把叉子。父親臉上浮起大大的笑容。他一邊吃一邊告訴我們他是怎麼從拉各斯的出入境管理局給我們弄到護照的。他一點兒都沒想到,他的船已經沉了,他願意用生命交換的貨物,他的夢想藍圖(伊肯納當飛行員,波賈當律師,奧班比當醫生,我當教授),已經沒了。
他拿出用閃亮的包裝紙包著的蛋糕,丟給我們一人一塊。
「還有什麼,你們知道嗎?」他一邊翻自己的包一邊說,「巴約現在就在奈及利亞。我昨天給阿廷努克打電話,跟他說了幾句。他下星期就來這裡,帶你們去拉各斯辦簽證。」
下星期。
這幾個字把去加拿大的可能性再次拉近了。我的心都碎了。上次父親說「下星期」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希望我們能去成。我想,我們可以現在就收拾行李去伊巴丹,住在巴約先生家,等我們的簽證辦好了直接出發。沒人能追蹤我們到伊巴丹。我很想跟父親提這個建議,但又擔心奧班比的反應。後來,父親吃完飯入睡後,我把這個想法講給哥哥聽。
「這等於不打自招。」他在看書,頭都沒抬。
我很想反駁,但反駁不了。
他搖搖頭:「聽著,本,別試了;千萬別。不用擔心,我想好計劃了。」
那天晚上,母親回家後告訴父親有士兵在到處搜查,還告訴鄰居們說是幾個小孩用釣竿殺死了瘋子。父親納悶我們怎麼都沒跟他提一句。
「我以為搶劫更重要。」我說。
「他們來這兒了嗎?」他問道,鏡片後面的眼神很嚴厲。
「沒有,」哥哥回答,「本在睡覺,我大半時間都醒著。我沒聽見什麼動靜,只聽見你叫門。」
父親點點頭。
「也許他想對那些孩子發表預言。孩子們怕預言成真,就跟他打起來了。」他說,「神靈附在那人身上,真是恥辱。」
「大概是吧。」母親說。
當晚餘下的時間,我們的父母都在談論加拿大。父親帶著同樣的喜悅又跟母親講了一遍他的行程。我的頭痛得厲害,比別人都早上床。我感覺極為難受,擔心自己快死了。此時,搬去加拿大的願望變得如此強烈,我甚至願意拋下奧班比一個人去。我一直折騰到深夜。父親在沙發上睡著了,大聲地打著呼嚕。鎮靜和確信逃之夭夭,一種冰冷刺骨的恐懼裹住了我。我開始害怕某種我還看不見但能聞得到的東西。我知道它會來臨,在下星期前就會來臨。我從床上跳起來,拍拍蓋著裹身衣的哥哥。我看得出他醒著。
「奧貝,我們應該告訴他們我們做了什麼,這樣父親就能帶我們走——逃走——去伊巴丹見巴約先生。這樣我們下星期就能去加拿大。」
這些話奪口而出,好像我事先背過。哥哥掀開裹身衣坐了起來。
「下星期。」我哽咽著說。
哥哥沒回應。他看著我,又好像看不見我。然後,他又鑽到了裹身衣下面。
應該已經是深夜了。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汗,頭還在痛,突然聽到有人叫道:「本,醒醒,醒醒。」有隻手在搖晃我。
「奧貝。」我倒吸一口涼氣。
剛睜開眼睛那幾秒,我看不見他。之後我看見他跑來跑去,從衣櫥裡往外拿衣服,然後打包。
「來,起來,我們今晚就得走。」他邊做手勢邊說。
「什麼,離開家?」
「對,立刻就走。」他停止打包,對我發出噓聲,「聽著,我想明白了。士兵們能找到我們。我從那個士兵身邊逃開的時候看到了河邊教堂裡的老祭司,他認出我了。我差點兒撞倒他。」
我哥哥看得到我眼裡浮上來的恐懼。我心想,為什麼他之前不告訴我呢?
「我一直擔心他會告發我們。所以我們現在就得走。也許他們今晚就會來,而且他們有可能認出我們。我一直醒著,整晚外面都有人吵嚷。要是他們今晚不來,明天,或者其他時候,他們一定會來。要是他們找到我們,我們就得去坐牢。」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離開,這是唯一的辦法。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自保,才能保護我們的父母——媽媽。」
「我們去哪兒?」
「任何地方,」他哭了,「聽著,你難道不知道明天早上他們就會找到我們嗎?」
我想說話,但說不出來。他轉身拉開一個袋子的拉鏈。
「你還不動嗎?」他抬頭看見我還站在那兒,問道。
「不,」我說,「我們去哪兒?」
「天一亮他們就會搜查這裡,」他聲音嘶啞,「他們會找到我們的。」他停下來,坐在床邊,不到一秒又站了起來,「他們會找到我們的。」他重重地搖著頭。
「可我害怕,奧貝。我們不該殺死他的。」
「別說這話。他殺了我們的哥哥;他該死。」
「父親會為我們請律師的,我們不應該走,奧貝。」我的話很空洞,我哽咽起來,「咱們別走。」
「聽著,別傻了。那些士兵會殺了我們的!我們害得他們的人受了傷,他們會槍斃我們的,就像槍斃吉迪恩·奧卡爾那樣。你不知道嗎?」他頓了頓,讓我體會其中深意。「想想媽媽會怎樣。這可是軍政府,是阿巴查計程車兵。我們逃走後,也許可以回老家的村子,從那裡給他們寫信。然後他們可以設法來接我們,帶我們去伊巴丹,然後去加拿大。」
最後一句話暫時壓下了我的恐懼。
「好吧。」我說。
「那就收拾東西,快,要快。」
他等著我把東西收進包裡。
「快,快點兒。我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她在祈禱,她可能會過來看我們。」
他伸長脖子貼著門探聽動靜。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塞進我的帆布背包,又把我們的鞋裝進另一個包。接著,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提起包和鞋子跳出了百葉窗。我只能看見他的側影。他的手臂依稀可見。
「把你的包扔出來!」他在窗下低聲說。
我把帆布背包扔出去,自己也跳了出去,結果摔倒了。哥哥把我拉起來。我們穿過通往我們教會的那條路,路邊的房子靜悄悄的,夜色中,只有沿街的陽臺上的燈和幾盞路燈亮著。哥哥等我一會兒,跑一會兒,再等我一會兒,每次停下腳步都會低聲說「來」或者「跑」。我越來越害怕。記憶從它們的墳墓中升起,奇異的幻覺阻礙了我的腳步。我不時回望我們家,直到看不見為止。在我們身後,月光透過夜空中的雲層,給我們的來路和沉睡中的小鎮染上了一層灰色。某處不斷傳來歌聲和配樂的鼓聲及搖鈴聲,甚至比遠處的噪聲還響。
我們跑了好長一段路。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估計我們快要到我們區的中心了。這時,父親不久前說的那番話——「從今往後,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得先想想她,想想你們要做的事會對她有什麼影響。只有這樣考慮過之後才能做決定。」——猛地刺痛了我,在我前行的軌道上拋下一根棍子。我像脫軌的火車車廂一樣失去了平衡,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摔倒了。
「怎麼了?」哥哥回頭問。
「我想回去。」我說。
「什麼?本傑明,你瘋了嗎?」
「我想回去。」
他朝我走過來。我怕他要拖我走,叫道:「不,不,別過來,別過來。就讓我一個人回去好了。」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我挪動雙腿,蹣跚著往回走。我膝蓋上有瘀青,而且我感覺到那兒在出血。
「等等!等等!」他叫道。
我停下腳步。
「我不會碰你。」他說著舉手做投降狀。
他解下他的背包,放在地上,然後朝我走過來。他做出準備擁抱我的姿勢,但一等他雙手環住我的脖子,他就開始使勁拖著我向前走。我把一條腿插進他兩腿之間,絆住了他。這一招波賈最擅長了。我們一起摔倒在地,扭打起來。他堅持要一起走,我則懇求他放我回去找父母——我不想讓他們一下子失去兩個孩子。終於,我掙脫了他,我的襯衫被撕破了。
「本!」我背對他跑了一段路後,他哭了起來。
我也忍不住哭了。他注視著我,嘴巴張著。他現在明白了,我已經打定主意要回去,因為我哥哥很聰明。
「如果你不和我一起走,那就告訴他們,」他的聲音在發抖,「告訴爸爸媽媽,我……逃走了。」
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的心悲痛欲裂。
「告訴他們,我們,你和我,是為了他們才這麼做的。」
眨眼間,我就跑回到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了他。他把我抱得更緊,一隻手放在我腦後那塊橢圓形部位,頭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終於,他放開我,倒退著走遠了,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我。他跑出去好長一段路,停下來喊道:「我會給你寫信的!」
接著,黑暗吞沒了他。我衝上前去,嘴裡喊著:「不,別走,奧貝,別走,別離開我。」但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他的蹤影。「奧貝!」我沿著他的去路往前跑,喊得更大聲,更絕望了。我的左邊、右邊、前面、後面都沒有他的蹤影。沒有聲音,沒有人。他走了。
我癱倒在地,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