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
「我也不想。」他說。
「咱們走吧,」我已經被說服了,「我想跟你去。」
他猶豫了:「是真心話嗎?」
「真心話。」
他仔細端詳我的臉:「真心話?」
「是的,真心話。」我一遍又一遍地點頭。
「好吧,那我們走。」
正是黃昏,影子像深色的壁畫一樣到處蔓延。哥哥早已把武器用舊裹身衣包好,放到了百葉窗外面,這樣母親就不會看到。我等著他走到我們窗子外面,拿出釣魚線。他遞給我一個手電筒。
「萬一我們要等到天黑呢。」我接過來的時候他低聲說,「現在時機正好,我們肯定能在河邊找到他。」
我們像從前一起釣魚時那樣走進黃昏,手裡拿著用舊裹身衣包好的釣竿。天邊的景色似曾相識。天空紅彤彤的,太陽是一個懸掛在半空中的火球。我們朝阿布魯的卡車走去,我注意到我們街上的木頭路燈柱被撞倒了,街燈碎了,燈罩裡固定燈泡的電線鬆開了,熒光燈絲爆了,鬆鬆地垂著。我們儘量避開鄰居們的目光。他們知曉我們家的事,看到我們經過身邊,他們會用同情甚至猜疑的眼光看我們。
等待的時候,哥哥告訴我,之前他來奧米-阿拉河邊時曾經看到有些男人擺出奇特的姿勢,像是在拜神,希望他們今晚不會來。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們就聽到了阿布魯的聲音。他高興地唱著歌,歌聲離我們越來越近。他在一棟平房前面停下腳步。那裡有兩個男人赤裸著上身面對面坐在一張木頭長凳上擲骰子。他們有一塊長方形玻璃板,上面印著一個白人女模特。兩人按板上標記的路線擲骰子,誰先抵達得獎線誰就是贏家。阿布魯跪在他們跟前喋喋不休,還拼命搖頭。正值黃昏,他該變形了,變成非凡的阿布魯,他的眼睛該從人的變成精靈的了。他的祈禱聲低沉得像呻吟。兩個男人繼續玩遊戲,好似不知道他是在為他們祈禱,好似他們中的一個不是金斯利先生,另一個的約魯巴名字不是以「科」結尾。我聽到了預言的最後一段:「……金斯利先生,當你的這個孩子說他準備用自己的女兒做金錢儀式的祭品的時候,他會被持械搶劫的人打死,血濺自己的車窗。萬軍之主、撒播綠色的人說他會——」
阿布魯還沒說完,那個被他稱為「金斯利先生」的男人就跳了起來,怒氣衝衝地跑進平房,拎了一把大砍刀出來追他,滿嘴都是惡毒的詛咒,一直把阿布魯追到一條被埃桑草包圍的小徑上才停下腳步。臨走前不忘警告,要是阿布魯再敢靠近他家,他非殺了他不可。
我們悄悄地離開那裡,跟著阿布魯朝河邊走去。我跟在哥哥後面,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拖去受罰的小孩,怕極了即將來臨的鞭打,但又逃不脫。一開始,我們走得很慢,以免引起路人的注意,奧班比拿著包好的釣竿,我拿著手電筒;一走到擋住街道的天國教教堂附近,我們就加快了腳步。一頭小山羊趴在教堂大門對面,身邊是一攤用黃色尿液畫成的地圖。一張顯然是被風颳過來的舊報紙像廣告一樣卡在門縫裡,半張在門裡,半張攤開在門外的泥地上。
「咱們就在這兒等。」哥哥喘了口氣說。
我們已經差不多走到了通向河岸的小路盡頭。我看得出來,他也害怕。我們從中汲取勇氣的乳房已經被吸乾,癟得像老母羊的胸脯。他吐了一口唾沫,用帆布鞋把它碾進土裡。我知道我們已經夠接近目標了,因為我們能聽見阿布魯在河邊拍手唱歌。
「他就在那兒,咱們進攻吧。」我說著心跳再次加快。
「不,」他搖頭低聲說,「我們得再等等,確保沒有別的人過來,然後再殺他。」
「但是天快黑了。」
「別擔心。」他說,他環顧四周,伸長脖子看向遠處,「咱們一定要確保動手的時候沒別人——那兩個男的。」
我注意到他嗓子沙啞,像是哭了好久。在我的想象裡,我們變成了他畫的兇狠的火柴人,能夠無所畏懼地殺死阿布魯;但我怕我沒有畫裡那些小人那麼勇敢,沒辦法用石頭、刀子和帶鉤的釣竿幹掉瘋子。正當我浮想聯翩的時候,哥哥解開了釣竿,遞給我一根。魚竿很長。我們像手持長矛的古代勇士一樣讓它們豎立在身側。它們比我們還高。然後我們繼續等。突然,水花聲、歌聲和拍手聲同時響起。哥哥瞥了我一眼。雖然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問我準備好了沒有。每次聽到他這麼問,我就會心焦地等待哥哥的命令,我的心跳就會暫停,然後重新起跳。
「本,你害怕嗎?」他遞給我一根帶鉤的釣竿,把包在外面的裹身衣扔進灌木叢,然後問道,「告訴我,你怕嗎?」
「是的,我怕。」
「你為什麼害怕?我們馬上就要為伊肯納和波賈報仇了。」他抹了一把眉毛,任魚線垂到草叢裡,一隻手搭著我的肩膀。
他靠近我,舉起他手裡的帶鉤釣竿,上面的裹身衣掉了下來。他給了我一個擁抱。
「聽著,別害怕。」他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我們在做正確的事,上帝也知道。我們會獲得自由。」
我太害怕了,心裡想說的話說不出來——我想說他應該回頭,我們應該回家;我想說我怕他會受傷——只是咕噥著放了一顆言語煙幕彈:「咱們動作快點兒。」
他看著我,他的臉龐像燈籠一樣慢慢變亮。我看得出來,在那值得記住的一刻,是我死去的哥哥們溫柔的手點亮了燈籠。
「我們會的!」哥哥朝黑暗中喊了一句。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朝河邊衝去。我緊跟其後。
後來,在我們抵達河岸之後,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非得高叫著撲向阿布魯,但我們就這樣做了。也許是因為我起跑的時候心臟停止跳動了,我想啟用它;或者是因為哥哥在我們像古時候的勇士一般衝鋒的時候嗚咽起來;也可能是因為我的靈魂像皮球般在我前面滾動,滾過一片淤泥。我們抵達河岸時,阿布魯正仰面躺在地上,大聲唱著歌。河流在他身後蜿蜒,水面籠罩在黑暗中。他閉著眼睛,雖然我們衝過去的時候從內心深處發出一陣狂喊,但他似乎沒意識到我們的目標是他。那一刻,我們好似神靈附身,我的理智被撕得粉碎。我們一邊哭一邊瘋狂地用魚鉤招呼他的胸口、臉、手、頭、脖子和其他所有我們能夠到的部位。瘋子既憤怒又茫然。他舉起雙臂護住自己,倒退著跑,又是高喊又是尖叫。魚鉤戳破了他的身體,血液從傷口汩汩流出,每次我們往回收魚鉤的時候都會帶出碎肉。雖然我大多數時候都緊閉雙眼,但每當我稍稍睜開眼睛,我就會看到碎肉飛離他的軀體,他渾身都在滴血。他無助的叫喊震撼了我。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像籠中的鳥一樣,一次又一次憤怒地、狂亂地撲向他,從一根欄杆跳到另一根,從鳥籠的頂部飛到底部。瘋子哇哇亂叫,聲音震耳欲聾,身體慌亂地扭動。我們不斷地甩竿、拉回、擊打、尖叫、哭喊、抽泣,直到阿布魯越來越虛弱,哭得像個孩子,渾身是血,倒退著跌進河裡,激起一陣水花。以前我聽說,要是一個人想要一樣東西,不管那東西多麼難以捉摸,只要他的腳不放棄追逐,他最後一定能抓住它。我們的情形就是如此。
我們看著他的身體像受傷的利維坦一樣被河水捲走,血液突突地噴在越來越暗的水面上。這時,我們身後有人高聲說起了豪薩語。我們驚慌地回頭,看見兩個男人朝我們奔來,他們手中的手電筒一閃一閃。我們還沒來得及邁腿,其中一個人就撲了上來,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褲子。他身上酒氣很重。他把我撲倒在地,嘴裡胡亂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看見哥哥一邊高叫我的名字一邊沿著河邊的樹奔跑。另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在他後面跌跌撞撞地追。第一個男人鉗著我的左臂。要是我再用力往外抽,我的手臂大概會扯斷。在掙扎的過程中,我抓到了帶鉤的釣竿,鼓起全部勇氣用帶鉤的那頭打他。他大叫一聲,痛得直跳腳。他的手電筒掉到地上,照亮了他的一隻靴子。我馬上認出這是一個士兵。我們之前在河邊看到過一群士兵。
恐懼吞噬了我。我發瘋似的往前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跑過一排排房屋,跑過灌木小徑,一直跑到阿布魯的破卡車附近才停下來,雙手拄膝,大口大口地喘氣。我想呼吸,我想活命,我想獲得安寧——這些我都想。就在我彎腰屈膝之時,我看見那個追我哥哥計程車兵轉身往河邊跑去。我俯下身子躲到阿布魯的卡車後面,心跳加速,生怕他路過時看見我。我一動不動地等著,想象著那人突然出現,把我從卡車後面拖出去。等著等著,我漸漸放下心來:那人不可能看見我,因為卡車附近沒有路燈,最近的那盞路燈壞了,燈泡從鎮流器上彎下來,蒼蠅繞著它飛來飛去,就像禿鷲們在腐肉上方盤旋。後來,我爬過卡車和我們家院子背後的陡坡之間的一小塊林地,直起身跑回了家。
我知道母親一定已經收攤回家,所以我穿過豬嬉戲的爛泥潭,打算翻牆進後院。月亮照亮了夜空,樹木面目可怖,一個個就像安靜矗立的怪物,腦袋黑黝黝的,看不清楚。我走近院牆時,有一隻蝙蝠飛過。我看著它往伊巴夫家的房子滑過去,想起了伊巴夫的外祖父,那個唯一有可能看見波賈墜井的人。九月的時候,他死在城外一家醫院裡,享年八十四歲。爬牆時,我聽到有人小聲說話。奧班比站在院子裡的井邊等我。
「本!」他的聲調變高了。他迅速從井邊直起身。
「奧貝。」我一邊爬一邊叫他。
「你的釣竿呢?」他努力控制住呼吸。
「我……把它丟在那兒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為什麼?!」
「它卡在那人手裡了。」
「真的?」
我點點頭。「他差點兒抓住我,那個士兵。所以我拿釣竿打他了。」
我哥哥似乎沒聽懂。我一邊跟著他往後院種西紅柿的菜地走,一邊給他解釋。之後,我們脫下染血的襯衫,拋過院牆。它們像風箏一樣飄落到院子後面的灌木叢裡。哥哥把他的釣竿藏在菜園後面。但他開啟手電筒的時候,我看到鉤子上還掛著一小片從阿布魯身上扯下來的肉。哥哥拿魚鉤在牆上磕了磕,把肉片磕掉了。我蹲在牆邊吐了起來。
「別擔心。」他說,蟋蟀的夜鳴為他的話加上了標點符號,「結束了。」
「結束了。」我耳朵裡有一個聲音重複道。我點點頭。哥哥放下釣竿,慢慢地走過來,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