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貝。」我儘可能平靜地招呼哥哥。
他沒回應。他在哼歌。
「奧貝。」我又叫了一聲,快要哭出來了。「你為什麼非得殺了那個瘋子呢?」我問。
「很簡單,本。」他的平靜讓我不安,「我要殺他,因為他殺了我的兩個哥哥,不配活下去。」
他第一次這麼說,是在講完《瓦解》的故事之後,當時我以為他只是太過傷心,憤怒之下才說出了那樣的話;但現在,他鄭重堅決的語氣和這些畫作讓我感到他是說真的。
「為什麼,為什麼你——你要殺人?」
「你不明白?」他說。我的語氣洩露了我的震驚,那個「殺」字我幾乎是喊出來的,但他並不當回事。「你甚至都不懂為什麼,因為你已經忘記哥哥們了,你忘記得太快了。」
「我沒忘。」我爭辯說。
「你忘了。如果你沒忘,你就不會坐在這裡,任由阿布魯在殺了我們的哥哥後還活得好好的。」
「可我們一定要殺死那個魔鬼嗎?沒有別的辦法嗎,奧貝?」
「沒有。」他搖了搖頭,「聽著,本,哥哥們打架的時候,咱們倆太懦弱,沒攔住他們,結果他們相互殘殺。這次是為了給他們報仇,我們不能再懦弱了。我們一定要殺了阿布魯,否則我們沒法心安。我沒法心安;爸爸媽媽也沒法心安。媽媽都被那個瘋子逼瘋了。他給我們留下的傷口永遠都好不了。要是我們不殺了這個瘋子,一切都沒法回到從前。」
他的話讓我僵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我看得出來,他已經制訂了一個堅不可摧的計劃。每天晚上,他都會坐在百葉窗的窗臺上抽菸,多數時候赤裸著上身,因為他不想讓襯衫染上煙味。他總是抽著抽著就咳嗽吐痰,還不時拍打身上的蚊子。恩肯蹣跚著走到我們房門前,砰砰敲門,口齒不清地宣佈晚飯做好了。他開啟房門,剛漏進一縷光線,就又把門關上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
幾個星期後,他還是沒能說服我加入他的計劃,於是就跟我疏遠了,決定獨自一人完成任務。
到了十一月中旬,乾燥的哈麥丹風把人們的皮膚都吹成了灰白色。我們家人像老鼠一樣冒出頭來——老鼠可是火後廢墟里最先出現的生命跡象。父親開了一家書店。他動用了儲蓄,還得到了朋友們的慷慨支援,尤其是住在加拿大的巴約先生。巴約先生宣佈說要來奈及利亞看我們,我們也殷切地期盼他的到來。父親租下了一個一間店面的鋪子,離阿庫雷王宮只有兩公里遠。本地的一位木匠給書店做了一塊大大的木頭招牌,在白漆底上用紅漆寫了「艾克波賈書店」幾個字。這塊招牌被釘在書店的門楣上。開業那天,父親帶我們過去參觀。他把大部分書都擺在木頭架子上——所有書架都散發著噴漆的氣味。他告訴我們,開業之前他一共進了四千本書,全部上架得花好幾天時間。一袋袋、一箱箱的書堆在一個沒開燈的房間裡。他說那是倉庫。他剛開啟倉庫門,一隻老鼠就躥了出來。母親笑了,聲音有些沙啞。她笑了好久,這是哥哥們去世後她第一次笑。
「他的第一批顧客。」她說。我們笑著看父親追老鼠。老鼠的速度比他快十倍,最終逃了出去。父親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過後給我們講了他在約拉的一位同事的一件逸事。這位同事家里老鼠成災,他忍了那些老鼠很久,只用捕鼠夾對付它們,因為他不希望它們死在隱秘的地方,屍體腐爛了才被發現。之前他試過的其他對策都沒用。然而,有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他招待兩位同事的時候,兩隻老鼠大搖大擺地出來了,讓他好不尷尬。他這才決定下狠手,把全家人遷到賓館去住了一個星期,然後在屋裡每個犄角旮旯都放了老鼠藥。等他們返家時,幾乎每個角落裡都躺著死老鼠,連鞋子裡都有。
父親的辦公桌椅放在書店正中間,面對入口。書桌上放了個花瓶,還有一個玻璃地球儀,要不是父親及時扶住差點兒就被戴維打翻了。我們走出書店的時候,看見馬路對面起了騷亂。兩個男人在打架,周圍聚集了一大幫人。父親無視那邊的亂象,指給我們看路邊那塊寫著「艾克波賈書店」的大招牌。只有戴維需要解說才能明白這名字是兩個哥哥名字的組合。父親從那兒開車帶我們去樂購大賣場買蛋糕。回程時,他走了那條將我們區一分為二的街道。那條街道有條小岔路,從那裡可以看見掩住了奧米-阿拉河的埃桑草叢。在那條街上,我們遇見一群人正隨著卡車上裝的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跳舞。街上搭滿了木棚和帆布遮陽篷,下面坐著賣小商品的婦女。還有一些人在路邊賣堆在麻袋上的甘薯塊莖、裝在盆裡或籃子裡的大米,以及其他商品。載客摩托車在汽車之間驚險地穿行——摩托車上的某些人的腦袋遲早會被碾碎在馬路上。體育館裡,一九八九年猝死在球場上的奈及利亞足球運動員塞繆爾·奧克瓦拉吉的塑像赫然聳立在一群建築物中間。他的腳上永遠停著一隻足球,他的手永恆不變地指向一個未露面的隊友,他的雷鬼頭因為積了太多塵土已看不出紋理。塑像上脫落的金屬絲丟人地掛在他的臀部。體育館對面,穿著傳統服裝的人坐在防水油布篷下面的塑膠椅子上,面前的幾張桌子上擺著各種酒水飲料。兩個男人俯身拍打沙漏形的訊息鼓,還有一個身穿同種面料做的約魯巴傳統服裝阿格巴達和長褲的男人在跳舞,身體柔軟如雜技演員,長袍隨舞姿飄動。
快到一條直通我家的左轉岔路口時,我們看到了阿布魯。這是我們在兩個哥哥死後第一次看到他。過去這段時間,他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根本不曾存在過;就好像他走進我們家,點燃一小堆火,然後就不見了。自從母親回到家,我們的父母幾乎沒有提起過他。只有一次,母親告訴了我們一則有關他的訊息:他離開了,不用承擔任何責任。阿庫雷人一向這麼容忍他。
阿布魯正站在路邊遠眺。因為路上鋪設了減速帶,我們的車子駛向他的時候放緩了速度。他衝過來,又是招手又是微笑。他的上牙似乎缺了一顆,高舉的手臂下面有一條長長的、帶著血跡的新鮮疤痕。他的裹身衣上滿是花朵圖案。我看見他穿過馬路,上了人行道,大搖大擺,不時做個手勢,好像他有同伴似的。我們越駛越近。為了避開一輛滿載建材駛過這條窄路的貝德福德卡車,他停下了腳步,轉而開始饒有興趣地端詳地上的什麼東西。父親對他視若無睹,開了過去,但母親發出長長的噓聲,還咕噥了一句「邪惡的人」,在頭頂打了個響指。「你會死得很慘。」母親繼續用英語說,好像那瘋子能聽見似的,「一定會。」
一輛廂式車拖著一輛壞掉的汽車慢騰騰地開過來,本來噪聲就很大,還時不時地按喇叭。我從側後視鏡裡盯著阿布魯,看著他像戰鬥機一樣倒退。直到已經看不見他了,我依舊盯著側後視鏡,那上面有一行字:警告:後視鏡裡看到的物體比你以為得要近。我想到阿布魯曾經離我們的車很近,開始想象他被撞到了。我浮想聯翩。首先,我想到了母親看到這個瘋子後的反應。他真會死嗎?我的結論是不可能。誰會殺死他呢?誰會接近他,把刀子插進他肚子裡呢?他難道不會先知先覺,反而先發制人殺了那人?要是殺得死他,鎮上這麼多恨不得他死的人豈不是早該得手了?他們不都選擇了在同心圓裡打轉,渾渾噩噩地跑了一圈又一圈?他們不都在清算之門前化成了鹽柱,就好像阿布魯刀槍不入?
母親爆發時,奧班比拋給我一個詢問的眼神。等我把注意力從側後視鏡移開,他又對上了我的視線,他的眼睛彷彿在說:「你看到了嗎?我早就跟你說過。」我頓悟了。就在那一瞬間,我意識到正是阿布魯設計了我們的不幸。我們的車經過隔壁鄰居家老掉牙的阿根廷時,那輛車的廢氣管正噴著黑煙。我突然想到,正是阿布魯傷害了我們。雖然之前我不贊成哥哥懲罰阿布魯的計劃,但那天一看到他,我的心意就改變了。母親的反應、詛咒和淌下腮幫的淚水也觸動了我。當時,恩肯用唱歌一樣的聲音說:「爸爸,媽媽在哭。」一陣戰慄滾過我的身體。
「我知道。」父親從後視鏡裡看著我們,「告訴她別哭了。」
恩肯鸚鵡學舌:「媽媽,爸爸說我應該告訴你別哭了。」我的心口決了堤,那瘋子對我們犯下的惡行全都湧了出來:
1.他奪走了我兩個哥哥。
2.他毒害了我們的手足情誼。
3.他害得父親丟了工作。
4.他害得奧班比和我缺了一學期的課。
5.他差點兒把母親逼瘋。
6.他害得我兩個哥哥的東西全被燒掉了。
7.他害得波賈的屍身只能像垃圾一樣被燒掉。
8.他害得伊肯納被埋進了土裡。
9.他害得波賈腫脹得像個氣球。
10.他害得波賈成了全鎮人眼中的「失蹤人口」。
他的惡行數之不盡。我不再往下數,這表繼續列下去,會像擰開的水龍頭一樣沒完沒了。雖然他幹了這麼多壞事,雖然他讓我們家人吃了這麼多苦,雖然他讓我母親悲痛欲絕,雖然他讓我們家出現了裂痕,但這個瘋子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這個想法讓我驚駭不已。他的日子一如既往,他毫髮無損,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11.他摧毀了父親為我們規劃的未來藍圖。
12.他催生了入侵我們家的蜘蛛。
13.是他,不是波賈,把刀插進了伊肯納的肚子。
等父親關掉髮動機,我的領悟在我內心造的那個泥人已經站了起來,甩掉了身上多餘的泥土。它的前額刻著一行判詞:阿布魯是我們的敵人。
等回到我們房間,趁著奧班比換短褲的當口,我告訴他我也要殺阿布魯。他先是停止了動作,凝視著我,然後走過來抱住了我。
那天晚上,在黑暗中,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他已經很久沒給我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