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她患上了極具破壞性的黑夜恐懼症。每個夜晚都會孕育出無數恐懼,縈繞在她心頭。大塊頭的東西縮小到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細小的東西卻膨脹成了龐然大物。長著又長又大帶刺莖稈的阿沙拉樹葉活了過來——憑藉超自然力量每分鐘都在變得更大——突然包圍住她,慢慢地擠壓她,直到她消失。她在幻覺中看到這種植物,相信自己身在森林中,這些幻覺折磨著她,她開始產生更多幻覺。一九六九年內戰期間,她的父親在比夫拉前線作戰時被炮火炸成了碎片,如今他常常在她的病房裡跳舞。大多數時候,他高舉著雙手跳舞——身體還是戰前的模樣。其餘時候——這種時候她尖叫得最響——起舞的是他戰時或戰後的身體:一隻手還能動,另一隻手變成了血淋淋的殘肢。有時候,他會親暱地叫她一起跳舞。然而,在所有幻覺中,蜘蛛入侵所佔的比例最高。到她住院的第二個週末,她周圍的蜘蛛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所有蜘蛛都被碾成了碎片。每碾死一隻蜘蛛,在牆上留下一個黑點,她離康復似乎就近了一點兒。

她不在的日子,我們過得很艱難。恩肯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哭,誰安慰都沒用。有好多次,我試著唱歌給她聽——唱母親常給她唱的搖籃曲,但根本沒用。哥哥也試過,但都像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一樣徒勞。一天早上,父親回到家,看到恩肯無助難過的模樣,宣佈會帶我們去看母親。恩肯馬上就不哭了。出發前,自從母親走後就一直為我們做飯的父親做了早飯——麵包和煎蛋。吃完早飯,奧班比跟他去伊巴夫家的院子裡打了好幾桶水——我們家的井自從波賈被人從裡面拉上來之後就一直鎖著。接著,我們輪流洗了澡,換了衣服。父親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領子已經洗得發黃了。他的鬍子已然十分茂盛,讓他看起來跟之前判若兩人。我們全都上了車。奧班比坐在前排,戴維、恩肯和我坐在後座。他一言不發地鎖了家門,搖下車窗,發動了引擎。

他默默地開車通過我們家所在的街道。那天傍晚,街頭熙熙攘攘。經過龐大的體育館時,我們看到泛光燈全開啟了,無數奈及利亞國旗在飛揚。我一向景仰的奧克瓦拉吉的雄偉塑像赫然聳立在這片城區。我凝視著它,注意到它頭頂停著一隻貌似禿鷹的漆黑的巨鳥。離開我們家所在的街道後,我們沿著一條兩車道的公路右側行駛,直到路肩旁邊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小型露天市場。我們的車慢下來,小心翼翼地駛上一段土路。一隻死雞倒在路邊,身體被壓扁了,羽毛散落一地。幾米開外,我看到一條狗把頭埋進一隻劃破的垃圾袋裡,吃得正歡。從這裡開始,我們的車匯入了重卡和半掛車的車流,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開才行。通往露天市場的岔路兩旁,乞丐們像儀仗隊士兵那樣站成兩排,用手上的紙板訴說著他們的困境——「我是瞎子,幫幫我」,或者是「燒傷病人勞倫斯·奧喬需要您的救助」。我認出了其中一個,他是我們那條街上的常客——教堂外面、郵局周圍、我們學校附近、市場上都有過他的身影。此時,他正趴在一塊小小的帶輪子的板上往前移動,雙手套在破舊的人字拖裡。過了翁多州立無線電視公司,我們的車笨拙地匯入了阿庫雷市中心的環島。環島中間有一組塑像,是三個男人在敲打傳統的訊息鼓。塑像下面的混凝土淺盤裡,仙人掌在同矮小的雜草爭奪生存空間。

父親把車停在一棟黃色大樓前,但沒下車,似乎他剛剛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父親為什麼分心了。我們前面一輛車裡下來一幫人,被圍在中間的是個中年男人,他一邊狂笑一邊晃動從褲子拉鏈裡伸出來的碩大陽具。要不是膚色更淺些,相貌更好些,我會以為他就是阿布魯。父親一看到那人,就轉頭大聲對我們說:「孩子們,閉上眼睛,讓我們為媽媽祈禱——快點兒!」

他回頭發現我還在盯著那人看。

「你們所有人,現在就閉上眼睛!」他吼道。確信我們都乖乖遵從後,他說:「本傑明,你帶大家祈禱。」

「好的,爸爸。」我回答道,然後清清嗓子,開始用英語祈禱。我只會用英語祈禱。「以耶穌基督的名義,主啊,我乞求您幫助我們……賜福我們,哦上帝,請幫助媽媽。您治癒病人,讓拉撒路復活,也請讓她別像瘋女人一樣胡言亂語。奉耶穌基督之名祈禱。」

其他人齊聲說:「阿門!」

等我們睜開眼睛,那群人已經走到醫院門口,但我們仍能看見那個被強行送進醫院的瘋子滿是塵土的臀部。父親走到車後門處,從我坐的那邊開啟車門。恩肯坐在戴維和我中間。

「聽著,我的朋友們。」他開口了,充血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首先,你們的母親不是瘋女人。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聽好了,進了那個門,不許東張西望,眼睛只能看前方。在裡面無論看到什麼,都給我捂在肚子裡。要是有誰不老實,一到家我就給他回報。」

我們都點頭同意。接著,我們一個接一個下了車。奧班比走在前面,和父親並排,我走在最後。我們經過一長列鮮花,走到大樓入口處。樓裡地上全都鋪了瓷磚,空氣中有股薰衣草的香味。我們走進一個大廳,裡面人聲嘈雜。我儘量不東張西望,免得回去挨鞭子,但我實在忍不住。於是,當我覺得父親沒在看著我們的時候,我扭頭看向左邊。那裡有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像機器人一樣機械地晃動著細長的脖子,舌頭吐出來一半,幾乎從不縮回去,頭髮又黃又稀,連頭皮都看得見。我嚇壞了,扭頭看父親,發現他正從櫃檯裡面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女人手裡接過一枚藍色的牌子,嘴裡說道:「是的,他們都是她的孩子,我帶他們來的。」

聽到他這麼說,那女人從玻璃櫃臺後面站起來看我們。

「她的孩子。」父親嘟噥道。

「她那樣的狀態,你確信能讓他們見她嗎?」那女人問。

她的膚色較淺,身穿一件帶護胸的白色圍裙,護士帽穩穩地戴在均勻地塗過油的頭髮上,胸口的銘牌上寫著:恩克齊·丹尼爾。

「我覺得可以。」父親低聲說,「經過謹慎考慮,我相信我能應對好。」

那女人還是不放心,搖了搖頭。

「我們這裡有規定,先生。」她說,「不過,請稍等,我去請示領導。」

「好的。」父親同意。

我們圍在父親身邊等著。我總覺得那個蒼白的女孩在看我,於是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櫃檯後面小房間木牆上掛著的日曆、藥品圖片和藥品說明書上。有一張圖片上畫著一位懷孕婦女的側影。她背上揹著一個孩子,兩邊各有兩個學步的孩童。站在她身前幾步遠的那個男人顯然是她丈夫,肩上扛著一個孩子。他倆身前站著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孩子,手提一個拉菲亞樹葉編的籃子。我看不清圖片下面寫著什麼,但我能猜到——這是政府發起的聲勢浩大的節育運動的廣告之一。

護士回來說:「好了,你們都可以進去,阿格伍先生。32號病房。」

「謝謝你,護士。」因為她用伊博語,父親也用伊博語回答,還微微鞠了個躬。

我們在32號病房裡看到了母親。她眼神空洞,身材瘦弱,仍舊穿著伊肯納死去那天穿的黑襯衫。她的脆弱蒼白讓我差點兒叫出聲來。我不禁猜想,這個可怕的地方是不是能吸人血肉,讓大屁股乾癟。她的頭髮又亂又髒,嘴唇乾裂起皮,樣子跟以前完全不同。我嚇壞了。父親向她走去,恩肯同時叫了起來:「媽媽,媽媽。」

「阿達庫。」他說著抱住了她,但母親甚至沒有扭頭看一下。她繼續瞪著光禿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動不動的吊扇和牆角,同時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用心照不宣的語調低聲唸叨著「蜘蛛,蜘蛛。」

「怎麼又有蜘蛛了?不是全都消滅了嗎?」父親掃視天花板邊緣,「這次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她仍在低聲唸叨,雙手抱在胸前,好像沒聽見。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你的孩子和我?」父親在恩肯越來越響的哭聲中問道。奧班比抱起恩肯,她使勁掙扎,還踢他的膝蓋,直到他把她放下。

父親想挨著母親在床邊坐下,但母親慌忙躲開,嘴裡叫著:「別管我!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

「我應該走開,嗯?」父親邊問邊站起來,他的臉色變得暗淡,頭兩側的青筋更突出了,「看看你,看看你是怎麼在剩下的孩子們面前消瘦憔悴的。阿達,你難道不明白,人眼能看見的不會讓眼睛流血。你難道不明白,沒有我們邁不過去的坎?」他攤開手掌,順著她的身體從頭比畫到腳。

「消瘦憔悴去吧,繼續,你繼續。」

這時,我注意到戴維就站在我旁邊,一隻手抓著我的襯衫。我扭頭看他,發現他快要哭了。我突然覺得一定要止住他的眼淚,就把他拉過來抱住。聞著今天早上我替他塗在頭髮上的橄欖油,我想起小時候伊肯納怎麼給我洗澡,怎麼拉著我的手一起去上學。那時我很害羞,很怕老師,因為他們手裡都有藤條,想去廁所也不敢舉手說:「對不起,女士,我想上廁所。」我只會扯開嗓門用伊博語大叫,好讓木牆那邊另一個教室裡的波賈聽到:「波賈哥哥,我要上廁所。」波賈會從他們教室裡衝出來,帶我去廁所。在我們身後,他班上和我班上的同學鬨堂大笑。他會等我上完廁所,幫我清理乾淨,然後送我回教室。多數時候,一回教室,我就得在眾目睽睽下乖乖伸出兩隻手掌,等著老師抽打,以懲罰我擾亂課堂秩序的罪行。這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但波賈從不抱怨。

父親不再帶奧班比和我去醫院。有時候,他會帶恩肯和戴維去看母親,但只有在被他倆煩得受不了的時候才會這麼做。那次見面之後,她又被關了三個星期。那些日子,天氣冷得不正常,每晚刮的風聽著像奄奄一息的動物的低吟。接著,十月下旬,哈麥丹風——從奈及利亞以北的撒哈拉沙漠吹來的挾著沙塵的乾旱風——季節似乎在一夜之間降臨了,濃霧形成一團團積雲,像幽靈般懸在阿庫雷上空,太陽出來都不散。父親開車進了院子,母親坐在他旁邊。她離家已有五個星期,身材縮水了四分之三。原本較淺的膚色變黑了,就好像連續曬了無數天太陽一樣。雙手滿是靜脈注射留下的疤痕,一個拇指上纏著紗布,裡面填了好多棉花。顯然,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但其他人很難理解她經歷了什麼。

父親像守衛珍稀鳥類的蛋一樣守衛著她,經常噓噓地趕我們走——多數時候是針對戴維——就好像我們是一隻只小昆蟲。只有恩肯可以在她周圍打轉。他替她向我們傳遞訊息。要是有人來了,他就趕快把她送進臥室。他只向最親密的朋友透露過她的病情,對其他人一概保密。多數時候,他會向鄰居撒謊,說母親回我們靠近烏穆阿希亞的村子去了,跟她的家人住在一起,以便從孩子們去世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他雙手拉著耳垂,用最嚴厲的口吻警告我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母親的病情。「就連在你們耳邊嗡嗡的蚊子也不能聽到。」他警告說。所有飯食都由他來準備,做好了先給母親吃,然後才輪到我們。家裡家外,他獨立承擔。

她回家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們隱約聽到他們在關著門的臥室裡激烈地小聲爭吵。那天,奧班比和我去了郵局附近的電影院。回家時,我們發現父親在搬伊肯納用來放書和畫作的紙板箱。屬於兩個哥哥的東西大部分已經被搬到了院子裡我們踢足球的那塊場地上,在那裡越堆越高。奧班比問父親為什麼要把它們燒掉,父親回答說是母親堅持要燒。她不想讓落在這些東西上的詛咒——阿布魯的詛咒——在我們其他人觸碰它們的時候轉到我們身上。他說這些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我們。說完後,他搖搖頭,走進屋裡,繼續搬東西,直到把他們的臥室清空。伊肯納的書桌被推到了紫色的牆邊。那面牆上曾經貼滿鉛筆素描和水彩畫。他的曲木椅子扣在書桌上。父親把最後幾個裝著波賈的東西的袋子拎出去,把裡面的東西倒在那堆要燒的東西上。他還把伊肯納的舊吉他往裡踢了踢。這把吉他是伊肯納小時候一個拉斯特法裡派街頭音樂家送給他的。那人的雷鬼辮一直垂到胸前,最愛翻唱南非雷鬼明星勒奇·迪布和牙買加雷鬼樂手鮑勃·馬利的歌曲,吸引了一大群街坊鄰居,大人和小孩都有。他常在我們院門前的椰子樹下唱歌,伊肯納不顧父母反對,跑去為他伴舞。他被稱為「拉斯特男孩」。父親為此賞了他好一頓「回報」。

我們看著父親把紅罐頭盒裡的煤油都灑在那堆東西上,那是我們家僅剩的煤油。然後,他掃了母親幾眼,划著了火柴。火躥了上來,一股濃煙猛然升起。火舌吞噬著伊肯納和波賈在世時觸碰過的東西。他們不在了——那種疼痛像一千枚圖釘紮在我身上。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回想起波賈最喜歡的一件長袍怎樣在火中掙扎。剛著火的時候,它一下子舒展開來,像一個活物在火中掙扎求生。然後,它慢慢向後傾斜,萎縮,最終化為黑灰。我聽到母親的啜泣,回過頭,看見她從房間裡出來了,坐在離火堆幾米遠的地方,恩肯蹲在她旁邊。父親在火堆旁站了好久,一隻手拿著空煤油盒,另一隻手擦拭著溼潤的眼眶和髒汙的臉龐。奧班比和我站在他身邊。他一看到母親,就丟下煤油盒朝她走去。

「阿達庫,」他說,「我跟你說過,悲傷總會過去。我們不能一直難過下去。我跟你說過,我們不能改變順序,既不能把將來會發生的事情提前,也不能讓已經發生的事情重來。夠了,阿達庫,我求你了。我就在這兒,我們一起撐過去。」

夜幕降臨,一群肉眼難以辨別的鳥兒開始繞著沖天的煙氣打轉。我們頭頂的天空變成了火焰的顏色。一棵棵樹木現在只看得出側影,它們是神秘的目擊者,見證了整個焚燒過程。伊肯納和波賈曾經擁有過、觸碰過的東西——伊肯納的書包、波賈的袋子、他們的衣服鞋子、伊肯納壞掉的吉他、他們的寫字本、他們的照片,以及畫有悠悠鯛、蝌蚪和奧米-阿拉河的素描本、他們釣魚時穿的衣服、我們打算用來裝魚但從來沒用過的一個罐頭盒、他們的玩具槍、他們的鬧鐘、他們的畫畫本、他們的火柴盒、他們的內褲、他們的襯衫、他們的褲子——全都化作一團煙,消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