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班比說,波賈問得很真誠,生怕伊肯納遭遇不測的樣子。接著,波賈又貼耳過去,然後再敲門,這次敲得更響了,還高聲叫伊肯納的名字,要他開門。
門那邊還是沒有反應。波賈火了,開始用身體撞門。後來他不撞了,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里既有如釋重負,又有之前沒有的恐懼。
「他在裡面。」他從門邊走開,向奧班比嘟噥道,「我剛才聽見裡面有動靜——他還有氣兒。」
「哪個瘋子吵得我不得安寧?」伊肯納在房間裡厲聲問道。
波賈一開始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叫道:「伊肯納,你才是瘋子。我沒瘋。你最好現在就把門開啟;這房間也有我一半。」
屋裡響起一陣迅捷的腳步聲,伊肯納眨眼就出了房間。他的速度實在太快,波賈甚至沒看見他出拳就倒在了地上。
「你說的我都聽見了,」伊肯納對掙扎著起身的波賈說,「我都聽見了——你說我死了,沒氣了。你,波賈,枉我為你做了這麼多,希望我死掉,對嗎?還有,你還叫我瘋子。我是瘋子?今天我要讓你看看清楚——」
他話音還沒落,波賈閃電般擊中了他的雙腿。他撞到了房門,倒在房間裡面,臉因為吃痛而扭曲,嘴裡咒罵著。波賈跳了起來。
「我也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波賈站在主屋的門檻上說,「如果你想打架,就到後院空地上來。這樣就不會弄壞家裡的東西,媽媽也不會知道我們打過架。」
話音剛落,他就奔去了有水井和花園的後院。伊肯納緊隨其後。
等我和奧班比趕到後院,我第一眼看見的是波賈試圖躲開伊肯納的拳頭,但沒能躲開,拳頭落在他胸口,他踉蹌著倒退了幾步。不等他站穩,伊肯納伸腳一絆,把他絆倒在地。緊接著,伊肯納撲了上去。他們倆像赤手空拳的角鬥士一樣相互撕扯。難以名狀的恐懼攫住了我的心。奧班比和我呆立在門口,邁不動步子,只能懇求他們別打了。
但沒人聽我們的,他們出拳狠厲,出腳像野獸一樣快,扭成了一團。我們很快就顧不上懇求了。要是有誰捱了拳頭,奧班比會尖叫。要是有誰吃痛怒吼,奧班比會倒吸一口涼氣。我看不下去了。有時候,他們中哪一個快要擊中對方的時候,我會閉上眼睛,等這一下過去了再睜開,心怦怦亂跳。波賈的右眼上方裂了個口子,鮮血直流。奧班比再次出聲懇求,卻遭到了伊肯納的斥責。
「閉嘴,」他咆哮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要是你不馬上閉嘴,我會連你們兩個一起揍。白痴。他用那種態度跟我講話,你們難道沒看見嗎?這事不怪我。是他挑釁的——」
波賈在他背上猛捶了一拳,接著箍住了他的腰,伊肯納的話被打斷了。兩人一起倒地,揚起一團塵土。他們廝打的激烈程度在他們那個年紀的兄弟之間很少見。當年有個在伊索羅市場賣雞的男孩因為我們母親在聖誕節時不肯買他的雞而叫她「妓女」,被伊肯納揍過。而這次,伊肯納出拳的力度猶有過之。那一次,我們都站在他旁邊為他加油,連憎惡任何形式的暴力的母親也說——在那個男孩爬起來,拎著拉菲亞樹葉編的雞籠逃跑之後——那男孩活該。這次,伊肯納下手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狠,都重。波賈也一樣,左刺右踢,膽子比跟某個星期六在奧米-阿拉河邊阻攔我們釣魚的那些男孩打架時還要大。這場架前所未有。好像有某種力量在操縱他們的雙手,這種力量佔據了他們每一塊血肉,甚至每一滴血漿。也許正是這種力量而非他們自身的意識讓他們對彼此痛下狠手。看著他們,我生出一種預感:這一架之後,一切都會不同。我害怕他們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無所顧忌、無法遏制和逆轉的破壞力。這些感受抓住了我,我的腦子裡像是颳起了旋風,各種瘋狂的念頭飛速旋轉,其中壓倒一切的是個奇特而陌生的想法:死亡。
伊肯納打斷了波賈的鼻樑骨。鮮血噴湧而出,從他下巴上流到了地上。波賈痛苦地癱在地上,啜泣著用撕爛的襯衫擦鼻子。奧班比和我的目光一落到他血跡斑斑的鼻子上就驚叫起來。我知道,這一架還遠遠沒打完。波賈一定會報復,因為他從來都不是懦夫。他朝花園方向爬去,試圖站起來。我有了個主意。我轉向奧班比,告訴他我們應該去找個大人來拉開他們。
「對。」他同意。眼淚順著他的腮幫往下流。
我們立即奔到鄰居家,只看見鐵將軍把門。我們忘了,這家人兩天前就出城了,要到那天晚上才回來。我們匆忙離開時,正好看見我們教會的柯林斯牧師開著廂式車經過。我們拼命朝他揮手,但他沒注意到,也沒有放慢車速,他的腦袋隨車載音響播放的音樂的節奏晃動著。我們沿著露天下水道走,想找到別的大人。下水道里躺著一條死蛇,體量接近蟒蛇,是被石頭砸死的。
最後,我們總算找到了一個大人,是汽車修理工博德先生,他住在離我們家三個街區的一排既沒上塗料也沒刷清漆的平房裡。那房子還沒有完工,旁邊堆著木頭和沙子。博德先生頗有軍人之風:身材高大,肱二頭肌發達,臉像綠柄桑坑坑窪窪的樹皮一樣粗硬。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好從汽修鋪回來上廁所。這個廁所是他和這排平房另外五個房間的房客共用的。他哼著小曲在靠牆的一個立式水龍頭下面洗手,外褲沒繫好,平角褲倒是拉到了腰部。
「下午好,先生。」奧班比跟他打招呼。
「孩子們,」他應了一聲,抬頭看我們,「你們好嗎?」
「很好,先生。」我們齊聲說。
「有事嗎,孩子們?」他一邊問一邊在被汙垢和機油染黑的褲子上擦手。
「是的,先生,」奧班比回答,「我們的兩個哥哥在打架,我們,我們——」
「他們流血了,好多血。」既然奧班比說不下去,那就我來,「請跟我們過去,幫幫我們吧。」
他端詳著我們涕淚縱橫的臉,五官像中風般皺成一團。「怎麼回事?」他說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們為什麼打架?」
「我們不知道,先生。」奧班比不願多說,「請跟我們過去,幫幫我們吧。」
「行,走吧。」博德先生說。
他快步往房子的方向走了幾步,似乎要去拿點兒什麼東西,但中途停下,做了個向前的手勢:「走吧。」奧班比和我跑了一段,把博德先生落在了後面,我們只好停下來等他。
「我們得快點兒啊,先生。」我乞求道。
博德先生於是光腳跑了起來。快到家的時候,有兩個女人靠人行道邊緣站著,擋住了我們的路。她們穿著廉價的滿是汙垢的長袍,每人頭上都頂著一袋玉米。奧班比從其中一個身邊擠過去,兩個小玉米棒子從袋子的破洞裡漏了出來。我們不管不顧地往前衝,那女人衝我們的背影咒罵。
跑到我們家院子那兒,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鄰居家懷孕的山羊,肚子鼓鼓的,乳房下垂。它蜷伏在我們家院門邊,咩咩地叫著,舌頭從嘴巴里耷拉下來,就像被扯下來的膠帶。它笨拙黑臭的軀體表面沾滿了自己的黑屎豆,有的壓成了濃稠的糊糊,還有的兩顆、三顆或更多顆黏結在一起。從院子那邊傳來的只有山羊粗濁的呼吸聲。我們奔到後院,只看到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沾著血跡的泥土和滿地的腳印。他們不可能在沒人調解的情況下自己就不打了。他們去哪兒了?有誰來過?
「你們說他們在哪兒打架來著?」博德先生困惑地問。
「就在這兒。」奧班比指著泥地回答,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你確定嗎?」
「是的,先生,」奧班比說,「這兒,我們走開的時候他們就在這兒。這兒。」博德先生看著我。我說:「這兒,他們就在這兒打架。您看有血。」我指著一塊沾有血跡的泥,緊接著又找到一個形似半閉的眼睛的溼漉漉的、圓圓黑黑的斑點。
博德先生迷惑地端詳了半晌後說:「那麼,他們去哪兒了呢?」他再次環顧四周。我藉機擦了擦眼睛,朝地上擤了鼻涕。一隻低飛的鳥兒,是隻鴿子,停在我右手邊的籬笆上,急急地撲扇著翅膀。接著,它像是受了驚嚇似的飛起來,滑過水井,朝另一邊的籬笆飛去。我抬頭想看看伊巴夫的外祖父是不是還坐在那兒。哥哥們打架時他在。可這會兒他也不見了。他不久前坐過的椅子上放著一個塑膠杯。
「好吧,我們到屋子裡去看看。」我聽到博德先生說,「這樣才好,咱們走。說不定他們不打了,回屋了。」
奧班比點點頭,在前面帶路。我留在後院。山羊咩咩叫著朝我走過來。我動了動,想阻止它,但它只是站住了,抬起長角的腦袋,咩咩地叫了起來。這頭不會說話的動物在目擊了可怕的一幕之後,集中全身的力量,想要給出一番能被理解的報道。
然而,不管多努力,它發出來的只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咩」。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定是山羊語裡的懇求。
我沒理睬那隻山羊,往花園走去。奧班比和博德先生進了屋,嘴裡喊著兩個哥哥的名字。在八月輕柔的雨水的澆灌下,花園裡的玉米苗長勢喜人。我走得小心翼翼,儘量不踩到它們。快走出玉米地,來到堆著舊石棉瓦的牆角的時候,我聽到廚房那邊傳來一聲驚呼。我馬上飛奔過去,發現廚房裡亂作一團。
櫥櫃上層的門大開著,裡面放著一個空的好立克罐、一罐黃奶油凍和幾個摞在一起的空咖啡罐。母親在廚房裡坐的塑膠椅倒在門邊,扶手斷了,黑乎乎的椅腳朝天戳著。堆滿髒盤子的水池旁邊的案板上積了一攤微紅的棕櫚油,正沿著案板邊緣滴落到地板上。裝油用的藍玻璃瓶側躺在地上,裡面有黑乎乎的渣滓和少量油。一把叉子像死魚一樣靜靜地躺在那攤紅色的油裡。
廚房裡不止奧班比一個人。博德先生站在他旁邊,咬著牙,雙手抱頭。然而,廚房裡還有第三個人,只是他比我們在奧米-阿拉河裡抓來的魚和蝌蚪還缺乏生氣。這個人臉朝冰箱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定定地看著某個地方。很顯然,這雙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的舌頭耷拉在嘴唇外面,嘴裡滲出的白沫已經在地板上積成了一攤。他的雙臂像被釘在一個隱形十字架上,張得很開。他的肚子上插著母親的菜刀,只露出了木柄,鋒利的刀刃完全埋進了肉裡。地板上滿是他的血:一股有活力的、流動的鮮血正緩緩從冰箱下面流過,同棕櫚油匯合,顏色變成詭異的淡紅,跟泥土路上的小坑裡的泥漿的顏色差不多。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這一情形就像尼日河跟貝努埃河在洛科賈匯合,催生了一個四分五裂、亂七八糟的國家。這攤怪異的混合物弄得奧班比像被嘮叨鬼附身似的,抖著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紅河,紅河,紅河……」
他還能做什麼呢?老鷹已經藉著一股常人無法觸及的熱氣流飛上高空,地上的人只能尖叫,哀號。我跟奧班比一樣,被眼前這一幕嚇呆了。我喊著那個名字,但我的聲音被阿布魯的聲音取代了。那個名字被汙染了,砍傷了,抽空了,死去了,消逝了:伊可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