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正因為如此,那天伊肯納在衛生間待了很久,但最終他還是響應母親的呼喚裹著浴巾出來了。波賈已經掃完了地,還拖了地板,擦掉了濺在牆上和沙發背後的嘔吐物。母親在每個角落都噴灑了「滴露」消毒劑。之後,她還強迫伊肯納跟她一起去醫院。要是伊肯納不去,她就打電話給父親。伊肯納知道父親非常看重健康,所以就投降了。
沒想到,幾個小時後母親一個人回來了。伊肯納得了傷寒,必須住院接受靜脈注射。奧班比和我嚇壞了。母親安慰我們說,他第二天就會出院。
然而,我開始擔心伊肯納的厄運正在逼近。我在學校裡悶頭不說話,誰惹我我就跟誰打架,結果捱了訓導老師的鞭子。這是件稀罕事;因為我不但一向在父母面前很乖,在學校也一直表現很好。我很怕體罰,願意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但是哥哥的狀況日益惡化,讓我感到傷心,我對什麼都心懷怨恨,尤其是對學校和學校裡的一切。我希望哥哥能得到救贖,但這個希望破滅了。我感到害怕。
惡意先是奪走了伊肯納的健康,接著又奪走了他的信仰。接連三個星期天,他都藉口生病沒去教堂。還有一個星期天沒去,是因為他在醫院住了兩晚。接下來那個星期天早上,也許是父親不會回來的訊息為他壯了膽——父親去迦納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培訓課程,他宣稱不想去教堂。
「我的耳朵沒問題吧,伊肯納?」母親說。
「沒問題。」伊肯納肯定地說,「聽著,媽媽,我是個科學家,我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了。」
「什麼?」母親叫道,她像踩到了尖刺一樣倒退了幾步,「伊肯納,你說什麼?」
他猶豫了,眉頭皺了起來。
「我剛才問你‘你說什麼’,伊肯納?」
「我說我是個科學家。」他的話裡夾著「科學家」這個英文單詞,因為伊博語裡沒有對應的詞兒。他話裡的挑戰意味讓人吃驚。
「所以呢?」伊肯納不說話。她忍不住說道:「把話說完,伊肯納;把你剛才說的可怕的話說完。」接著,她氣沖沖地用一個手指頭指著伊肯納的臉:「伊肯納,看著我——埃姆和我絕不會容忍我們的孩子變成無神論者。絕不!」
她口中嘖嘖有聲,舉起手在頭上打響指,希望用這種迷信的舉動阻止家裡出現無神論者。「所以,伊肯納,如果你還想做這個家的一分子,如果你還想在家裡有飯吃,現在就給我從床上起來,否則你的屁股會腫得只能穿我的褲子。」
這個威脅把伊肯納嚇住了,因為母親只有在憤怒到極點時才會說出「屁股腫得只能穿我的褲子」這樣的話。她從自己房間拿來一條父親的舊皮帶,一頭纏在手腕上,另一頭垂下來,準備揍他。她以前幾乎未這麼幹過。一看到皮帶,伊肯納就爬了起來,不情願地去衛生間洗澡,準備上教堂。
做完禮拜後,伊肯納搶先走出教堂,免得母親在大庭廣眾之下挑他的毛病。另外一個原因是,母親把家裡鑰匙給了他,讓他為我們開院門和房門。她很少做完禮拜就直接回家;她一般會帶著兩個小的留下來參加女教眾會議或者去探望某人。等母親看不見我們了,伊肯納立刻加快了腳步。我和兩個哥哥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出於某種原因,他選了一條比較遠的回家路線,得經過伊傑卡街。那條街上的居民都很窮,要麼住在廉租房裡——大多數連油漆都沒上過,要麼住在木棚裡。在這骯髒的街區,到處都能看見玩耍的小孩。一群小女孩在一個方方的柱廊裡跳來跳去。一個不到三歲的小男孩蹲在那裡拉大便。黃褐色的大便像繩子一樣垂下來,在地上堆成一座黏糊糊的金字塔。金字塔越堆越高,臭不可聞。一群蒼蠅在小男孩的屁股附近盤旋。他卻神色如常,拿著一根小棍在地上胡亂劃拉。我和哥哥們都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完全出於本能,用涼鞋底蹭掉了地上的印子。波賈罵那小男孩和這裡的居民:「豬,都是豬。」奧班比想把他的唾沫印子蹭得再幹淨一點兒,於是就落在了我們後頭。我們吐了唾沫又蹭掉是因為,按照一種迷信的說法,要是有孕婦踩到了唾沫,吐唾沫的男人就會一輩子陽痿。那時我對陽痿的理解是,那個器官會神奇地消失。
這條街真夠髒的。我們的朋友卡約德和他的父母就住在這裡一幢爛尾的二層小樓裡。裡面除了鋪過地板,完全是毛坯。粗糙的混凝土塊和鐵條從閣樓的位置刺向天空。院子裡堆滿了長了綠苔、沒上過漆的木板。磚塊的洞眼裡,整幢房子的樑架裡,有無數在此安家的蜥蜴和石龍子四下亂竄。卡約德有一次告訴我們,他母親在廚房存放飲用水的桶裡發現了一條蜥蜴,已經死了,浮在水面上好幾天,直到水都變酸了才被發現。他母親倒光了桶裡的水,死蜥蜴滑落在地上的水窪裡,腦袋有正常的兩倍大,因為是淹死的,已經開始腐爛。成堆的垃圾幾乎侵佔了這個街區的每一個角落,還漫上了道路。有些就倒在露天排水溝裡,像腫瘤一樣堵塞了排水溝;有些像蟒蛇一樣纏繞著人行天橋;有些像鳥巢一樣堆在路邊的報亭之間;有些在地上的小坑裡和有人居住的空地上腐爛。陳腐的空氣籠罩著整個地區,看不見的惡臭把所有房子連成一體。
陽光正烈,樹冠投下巨大的陰影。路邊的木棚裡,有個女人在爐灶上煎魚。煙氣從爐灶兩邊升起,飄向我們。我們穿過馬路,走在一輛停著的卡車和一戶人家的陽臺之間。我瞥見那家的褐色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他們在打手勢。一臺立式電風扇緩慢地搖著頭。一頭母山羊和幾隻小山羊躲在陽臺前面的一張桌子下面,腳下都是黑黑的羊屎豆。
我們來到自家院門前,等著伊肯納開門。波賈說:「今天做禮拜的時候,我看到阿布魯想溜進教堂,但因為沒穿衣服被攔在門外了。」波賈參加了教堂的男童鼓隊。隊員們輪流打鼓,那天正好輪到他,他就坐在教堂前面靠近聖壇的地方,因此看得到阿布魯從教堂後門進來。波賈說這話時,伊肯納正從口袋裡往外掏鑰匙。鑰匙跟線頭和碎布頭纏在一起,掏不出來,他只好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口袋裡面髒兮兮的,有墨水印子,還有細碎的花生衣。這些東西像灰塵一樣紛紛落地。他想把鑰匙解開,但沒成功,就用力一扯,結果把口袋扯破了。他把鑰匙塞進鎖孔,轉動起來。正在這時,波賈說:「艾克,我知道你相信那個預言,但你知道我們是上帝的孩子——」
「他是位先知。」伊肯納簡短地回答。
他開啟門,從鎖孔裡拔下鑰匙。波賈又說:「是的,但他不是上帝派來的先知。」
「你怎麼知道?」伊肯納發作了,他轉身面對波賈,「我問你呢,你怎麼知道?」
「他不是,艾克,我確定。」
「你有證據嗎?嗯,有證據嗎?」
波賈不說話。伊肯納抬頭看天,我們也都順著他的視線抬頭:原來有一隻用塑膠紙做的風箏在遠處的天空中飄蕩。
「但是他說的不可能變成事實。」波賈說,「聽著,他提到過一條紅河。他說你會在一條紅河裡游泳。河怎麼可能是紅的?」他雙手一攤,表示不可能,眼睛盯著我們,好像在請求我們肯定他說得沒錯。奧班比點了點頭。「他瘋了,艾克。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波賈靠近伊肯納,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勇敢出乎我們的意料。「你得相信我,艾克,你得相信我。」他一邊說一邊搖伊肯納的肩膀,似乎要把矗立在哥哥心中的恐懼之山推倒。
伊肯納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面,顯然被波賈的話感動了。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刻,我們以前那個哥哥似乎就要回來了。我和波賈一樣,也想告訴伊肯納我不可能殺他,但奧班比搶在了我前頭。
「他……說得……對。」奧班比結結巴巴地說,「我們誰都不會殺你。我們不是,艾克,我們不是真正的漁人。他說有個漁人會殺了你,艾克,但我們不是真正的漁人。」
伊肯納抬頭看著奧班比,一臉不知所措。眼淚在他眼眶裡打轉。輪到我了。
「我們殺不了你,艾克,你很強壯,而且個子比我們大。」我覺得自己一定得說些什麼,還得盡力顯得鎮靜一些。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我居然握著他的手說:「艾克哥哥,你說我們恨你,可這不是真的。我們喜歡你,超過喜歡其他任何人。」
我的喉嚨有點兒發熱,我儘量保持鎮靜:「我們喜歡你,甚至超過喜歡爸爸和媽媽。」
我往後退了退,看到波賈在點頭。有那麼一會兒,伊肯納看起來很茫然。我們的話似乎產生了影響,因為我們的視線和他的視線相遇了。這是許多個星期以來第一次。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色蒼白,但他的表情難以描述,非常陌生——我當時的記憶裡可沒有那樣的表情。現在,每當想起他,這張臉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們滿懷期待地等著他做些什麼。他好像被精靈拍了下,驚醒過來,轉身急匆匆地進了自己房間,從裡面大聲說:「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打攪我。你們管好自己的事,別煩我。我警告你們,別煩我!」
恐懼摧毀了伊肯納的快樂、健康和信仰,又把魔手伸向了他和別人的關係。論起和他親近的程度,沒人比得上我們幾個。看起來,他內心已經掙扎了很久,現在就想快點兒了斷。他開始用各種手段傷害我們,好像等不及預言實現。在我們試圖說服他兩天後,我們早上醒來,發現伊肯納撕掉了我們的寶貴財富:一份登有我們照片的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五日發行的《阿庫雷先驅報》。伊肯納的全身像出現在頭版上,標題是「少年英雄帶領弟弟們脫離險境」。波賈、奧班比和我的合影被放在伊肯納照片上方、《阿庫雷先驅報》報頭下方的一個長方形小框裡。這張報紙是無價之寶,是我們的榮譽勳章,比日曆的地位還要崇高。有一段時間,伊肯納為了保住它敢去殺人。那篇報道講述了他是怎樣在一場兩敗俱傷的政治暴動中護住了我們。那場暴動影響深遠,整個兒改變了阿庫雷居民的生活。
那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離我們見到不到兩個月。當時我們都在學校。猛然間,學校外面汽車喇叭響個不停。我們班上的學生大多隻有六歲,根本不知道阿庫雷乃至整個奈及利亞已經陷入了動盪。我知道很久以前打過仗——父親常常在講別的事情時提到這事。他要是用到了「戰前」這個短語,接下來的話往往跟打仗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有時會用「這一切都因為打仗而中斷了」來收尾。有時,他訓斥我們太懶或者意志不堅定,就會講起他十歲時的壯舉。戰爭期間,奈及利亞軍隊入侵他們村子,他們全家都逃進了巨大的奧布迪森林。在那裡,他得尋找食物,打獵,照顧和保護他的母親和妹妹們。只有這種時候,他會真的說些發生在「戰爭期間」的事。他有時也會用到「戰後」這個短語,緊跟其後的句子跟打仗還是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學校外面的騷亂和車喇叭聲剛傳來的時候,我們的老師就不見了。她一走,教室就空了,同學們跑著哭著找媽媽。我們學校是棟三層樓。學前班在底層,其他年級從低到高分佈在二樓和三樓。從我們教室的視窗,我看到外面的汽車亂鬨鬨的——有的車門敞開,有的正在開走,有的停在那兒。我坐在教室裡等父親像別的父親那樣來接我。但他沒來,反倒是波賈出現在教室門口,叫著我的名字。我回應後拿起書包和水杯。
「來,咱們回家。」他說著跳上課桌,朝我走過來。
「哎呀,咱們等爸爸過來吧。」我環顧四周。
「爸爸不會來了。」他說著在嘴唇前面豎起食指,叫我安靜。
他拉著我的手,帶我離開教室。我們在木頭桌椅間穿行,這些桌椅在動亂開始前排得整整齊齊,現在已經亂了套。在一張翻倒的椅子下面,一個男孩的保溫飯盒摔破了,裡面盛的黃米飯和魚散落在地板上。外面的世界似乎被鋸為兩半,我們正搖搖晃晃地走在裂口邊緣。我掙脫了波賈的手。我想回教室去等父親。
「你在幹什麼呀,傻瓜!」波賈叫道,「暴動了,他們在殺人。咱們快回家吧!」
「我們應該等爸爸。」我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跟上他。
「不,我們不能等。」波賈駁斥道,「要是這些人衝進來,他們會認出我們是‘四男孩’‘希望93的孩子’,是敵人。我們面臨的危險比別人都大。」
他的話擊碎了我的樂觀想法,我害怕極了。一群高年級學生擠在校門口想出去,我們沒朝那邊走,而是跨過倒掉的柵欄,穿過學校外面的一排棕櫚樹,找到了等在灌木叢後面的伊肯納和奧班比。然後我們一起跑了起來。
爬藤在我們腳下噼啪作響,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灌木叢盡頭是條小路。幾分鐘後奧班比認出這是伊索羅街。
街上空無一人。我們跑過木材市場。平常我們經過時得捂住耳朵才行,因為鋸木機的噪聲震耳欲聾。許多快散架的大卡車停在堆得像山那麼高的鋸木屑前面。它們平時跑森林,運輸厚重的木材,可現在它們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從這裡開始,寬闊的馬路被一列有我三隻腳那麼寬的長欄杆分成了兩半。這條路通向奈及利亞中央銀行。伊肯納建議我們去那兒,因為那裡是離我們最近的有武裝警衛的地方。而且父親就在那裡上班,我們完全可以找到藏身之地。伊肯納堅稱,要是我們不去那兒,下決心要消滅在老家阿庫雷的支援者的軍政府武裝一定會殺死我們。那天,那條路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是逃離大屠殺現場的人們身上掉落的,就像有飛機在阿庫雷上空往下丟行李。我們穿過馬路,走在一個種了許多樹的高牆大院外面。一輛滿載乘客的汽車從路上飛馳而過。它剛不見蹤影,又有一輛藍色的賓士沿著我們的來路駛過來,前座上坐著我的同學莫吉索拉。她朝我揮手,我也朝她揮了揮手,但車子一點兒都沒有減速。
「走吧。」等這輛車也不見蹤影后,伊肯納說,「我們不能留在學校;他們認出我們是四男孩,我們就危險了。咱們沿著這條路走吧。」他環視四周,好像聽到了我們都沒聽到的動靜。
我看到的暴動的每個令人心驚的細節,聞到的暴動的每種氣味,都讓我感到死亡是如此真實,我心中充滿了恐懼。走到一段彎路上的時候,伊肯納叫了起來:「不,不,停下。我們不該走大路;這樣不安全。」
於是我們又穿過馬路,來到一條重要的商業街上。街道兩邊都是商店,但全都關著門。有家商店的門被砸壞了,滿是釘子的破木板掛在門上,搖搖欲墜。走到一家大門緊閉、門口堆著啤酒箱的酒吧和一輛周身貼滿了星星牌窖藏啤酒、33啤酒、吉尼斯黑啤酒等品牌海報的卡車之間時,我們停下了腳步。從我們無法立刻分辨出來的方向傳來一聲約魯巴語的「救命!」,一名男子從一家店裡衝出來,奔向通往我們學校的馬路。危險觸手可及,我們更害怕了。
我們橫穿垃圾場,走到一條街道上,那兒有幢房子著火了。一個男人倒在那幢房子的門廊上。我們跟著伊肯納躲到著火的房子後面,渾身發抖。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死人。我的哥哥們大概也一樣。我心跳加速,感到一股熱流滲透了我校服短褲的臀部。我朝地上看,才意識到自己尿褲子了。幾滴餘尿正在墜落。我抖個不停。
一群手持棍子和砍刀的男人一擁而過,眼神鬼祟地四下打量,口裡唱著:「打死巴班吉達。阿比奧拉將統治國家。」我們像青蛙一樣蹲著,不敢弄出任何聲響,直到這幫人走遠了才從房子後面爬出來。我們看見一輛卡車停在這幢房子後院對面,車上也有個死人,車子前門大開。
死人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塞內加爾長袍。他一定是北方人:阿比奧拉的支援者發起的襲擊主要針對他們。阿比奧拉的支援者掌控了此次暴動,把它變成了支援他的西部地區和支援軍人總統巴班吉達的北方地區之爭。
伊肯納把死人從車上拖了下來。真沒想到他有這麼大的力氣。屍體砰的一聲摔到地上,鮮血從臉上的傷口濺了出來。我尖叫一聲,哭了出來。
「別出聲,本!」波賈喝道,但我止不住,我太害怕了。
伊肯納坐到駕駛座上,波賈坐到他旁邊,奧班比和我在後座。
「咱們走,」伊肯納說,「咱們開車去找爸爸。趕快關門!」他大聲說。
車鑰匙還插在大大的方向盤旁邊的點火裝置裡。伊肯納轉動鑰匙,引擎嘎吱了好一陣才運轉起來。
「伊肯納,你會開車嗎?」奧班比哆哆嗦嗦地問。
「會。」伊肯納說,「爸爸之前教過我。」
他加大油門,車子猛地向後倒去,接著就熄火了。他正想再發動一次,不料遠處傳來了槍彈聲。我們全都僵住了。
「伊肯納,求你快點兒開走。」奧班比緊張地拍著手,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是你叫我們離開學校的。現在,難道我們要死了嗎?」
那一天,阿庫雷變成了一片焦土,到處都有火堆和著火的汽車。我們開到城東的奧辛爾街附近時,一輛軍車疾馳而過,上面滿載身著戰鬥服裝計程車兵。有個士兵注意到我們這輛車是個小孩在開,拍拍他旁邊的人,指給他看,但那輛軍車並沒有停下來。伊肯納開得很穩,只有在看見車速表上的紅色指標指向一個較大的數字時才踩一下油門。每次父親開車送我們上學,他都坐在副駕駛座,經常看見父親這麼做。我們開到了主路上,儘量靠著路肩,直到波賈辨認出路牌上的「奧盧瓦圖伊街」和下面的一行小字——「奈及利亞中央銀行」,我們才知道自己安全了,從一九九三年的大選暴動中逃了出來。這次暴動,阿庫雷死了一百多人。六月十二日發生的事對奈及利亞的歷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此以後,每年這一天快要到來時,就好像有一千個武裝到牙齒的隱形的外科醫生帶著手術刀、環鋸、針筒和不同尋常的麻醉藥品,隨著北風降臨到阿庫雷。到了夜間,等人們入睡後,這些醫生開始瘋狂地給他們的靈魂做臨時性前腦葉白質無痛切除手術,在破曉前又隨風而逝。那時手術的效果還沒有顯現出來。等人們早上醒來,他們感覺滿腔焦慮,心跳因為恐懼而加快,頭因為模糊的記憶而低垂,眼中流著淚,雙唇不斷蠕動,吐出虔誠的祈禱,身體因為害怕而發抖。他們就像小孩揉皺的畫圖本上被抹糊了的鉛筆畫像,等著被橡皮擦掉。一片肅殺中,整個城市像感受到威脅的蝸牛一樣縮排殼裡。隨著黎明第一縷曙光出現,出生在北方的居民離開鎮上,商店關門,教堂舉行集會祈禱和平。就好像到了六月,阿庫雷常常會變成一位脆弱的老人,靜候那一天平安度過。
報紙被毀,波賈受到很大的打擊;他吃不下飯,一遍又一遍地跟奧班比和我嘮叨必須制止伊肯納。
「不能聽之任之了。」他反覆說,「伊肯納失去理智了,他瘋了。」接下來那個星期二的早上,晴空萬里。奧班比和我賴床了,因為前一天夜裡我們講故事講到很晚。房門猛地被推開,我們一下子就醒了。來人是波賈。自從第一次同伊肯納打架後,他就睡在客廳裡。他臉色陰冷,不停地撓著全身各處,一邊咬牙切齒。
「昨天晚上我差點兒被蚊子咬死了。」他說,「我受夠伊肯納對我的態度了。受夠了!」
他聲音很大,我怕伊肯納在他房間裡也能聽見,不由得心跳加速。我看向奧班比,他看著門。我感覺他和我一樣,是在等著下一個推門而入的人。
「那也是我的房間。他不讓我進。我恨他。」波賈還沒說完,「你們能想象嗎?他不讓我進我自己的房間。」他用手捶胸,這是一個表示佔有的姿勢,「爸爸媽媽把房間分給了我們兩個人。」
他脫下襯衫,給我們看蚊子咬的包。他比伊肯納矮,但發育得跟伊肯納差不多。他的胸口長出了一層淡淡的絨毛,腋窩下已經黑乎乎的了。一條陰影從他肚臍眼一直延伸到褲腰下。
「客廳有那麼糟嗎?」我問這話是為了讓他平靜下來。我不想讓他繼續抱怨,我怕伊肯納聽到。
「當然!」他的聲音更大了,「全怪他,我恨他!沒人能在那兒睡得好!」
奧班比警覺地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跟我一樣害怕。波賈的話說出口,就像一件瓷器落在地上,碎片四濺。奧班比和我感覺要出事,波賈似乎也意識到了,因為他坐了下來,一隻手捂著頭。沒過幾分鐘,房子裡某扇門被推開了,發出很響的嘎吱聲。接著傳來了腳步聲。伊肯納進了我們房間。
「你是不是說你恨我?」伊肯納輕聲說。
波賈不回答,眼睛一直盯著窗子。伊肯納顯然被刺痛了(我看見他眼裡含著淚)。他輕輕地關上門,往裡走了幾步。接著,他鄙視地掃了一眼波賈,脫掉了襯衫。在我們鎮上,男孩子們打架前習慣脫掉襯衫。
「你到底說沒說過?」伊肯納嚷道。他沒有等波賈回答,直接把波賈推下了椅子。
波賈叫了一聲,迅速站起來,憤怒地喘著粗氣喊道:「說了,我恨你,艾克,我恨你。」
每當回憶起這件事,我就會瘋狂祈禱我的記憶能發發慈悲,就此打住,但無濟於事。我總在腦海裡看見那個場景:聽了波賈的話,有一會兒伊肯納一動不動,他的嘴唇翕動了好久,才說出「你恨我,波賈」。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這句話,說完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微笑著點頭,借眨眼收回了一顆淚珠。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在犯傻。」他搖搖頭,「所以你才會把我的護照扔進井裡。」波賈露出驚恐的表情,他想說話,但伊肯納提高了嗓門,從約魯巴語切換到伊博語,「我還沒說完!要不是你的惡意舉動,我早就去了加拿大,在那裡過上了更好的生活!」伊肯納說的每個字眼、每個句子似乎都擊中了波賈。他張大嘴巴喘著粗氣,幾次想開口都被「我還沒說完」或者「聽著」給打斷了。伊肯納說,後來他還做過幾個怪夢,讓他疑心更重了。在其中一個夢裡,他看見波賈拿著槍追他。聽到這裡,波賈的臉抽搐了一下,因為震驚和無助而漲得通紅。「現在,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了。我的守護神可以做證。」
波賈朝門口走去,腳步有些亂。他想離開,但伊肯納的話讓他站住了。「阿布魯一把預言說出來,」伊肯納說,「我就知道那個漁人是你。不會是別人。」
波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頭低垂著,似乎很羞愧。
「所以,你現在承認恨我,我一點兒都不吃驚;你一直恨我。但你不會如願的。」伊肯納突然惡狠狠地說道。
他走近波賈,一拳打在他臉上。波賈摔倒了,頭撞上了奧班比放在地板上的鐵盒,發出很大的聲響。他痛得大叫一聲,跺著地板尖叫。伊肯納吃了一驚,像發現自己正站在深谷邊緣一樣後退了一步。退到門口,他轉身跑了出去。
伊肯納一走,奧班比就朝波賈跑過去,接著突然站住了,叫道:「天哪!」一開始,我沒看見伊肯納和奧班比看到的情形,但這下我看到了:一大攤血已經漫過盒蓋,緩緩流向地板。
奧班比驚慌失措地跑出房間,我緊隨其後。我們在後院的花園裡找到了母親。她一手扶著鋤頭,拉菲亞樹葉編的籃子裡放著幾個西紅柿,正在跟向她告發我們釣魚一事的鄰居伊婭·伊亞波說話。我們高聲呼叫。母親和那個女人走進我們房間,也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波賈已經不哭了。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臉被沾滿鮮血的雙手遮擋著。那種詭異的平靜讓人舉得他可能已經死了。母親失聲痛哭。
「快,咱們送他去孔勒的診所。」伊亞波媽媽朝她叫道。
母親六神無主,匆忙換上襯衣和長裙。在那個女人的幫助下,她把波賈扛到了肩上。波賈一動不動,眼神空洞,無聲地流著淚。
「要是他不好了,」母親對那女人說,「伊肯納會說什麼?他會說是他殺死了他弟弟嗎?」
「天,別這麼說!」伊婭·伊亞波呸了一聲,「艾克媽媽,就因為這個,你就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們還是小孩,打架是正常的。別胡說了,咱們送他去醫院。」
她們一走,我才意識到地板上有東西在緩緩流動,是那攤血。我坐在床上,眼前的情形讓我戰慄,但更讓我困擾的是伊肯納所喚醒的記憶。我記得那件事,儘管那時我大概只有四歲。當時,父親那個住在加拿大的朋友巴約先生回了奈及利亞。他曾經答應過,如果回奈及利亞,就會帶伊肯納去加拿大跟他一起生活。所以,他替伊肯納辦了護照,申請了加拿大簽證。那天早上,伊肯納準備跟父親一起去拉各斯,在那裡同巴約先生一起上飛機,但護照找不到了。之前,他把護照放在旅行外套的胸袋裡,那件外套掛在他和波賈共用的衣櫥裡。但到了那天早上,護照不見了。行程被耽擱,父親很生氣,到處亂翻,想找到護照,但就是找不到。要是趕不上這趟飛機,伊肯納就得重新走一遍流程,申請簽證、辦理旅行檔案什麼的。想到這個,父親火氣更大了。正當他要出手教訓伊肯納,懲罰他的粗心時,波賈承認是他偷的護照。他躲在母親身後,避免父親揍他。為什麼,父親問,護照在哪兒?波賈身體微微發抖,說:「在井裡。」然後,他承認他前一天晚上把護照扔到井裡去了,因為他不希望伊肯納離開他。
父親狂奔到井邊,發現護照被撕成了碎片漂在水面上,沒法拼回去了。他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然後,他像猛鬼附身般伸手摺斷一根橘子樹枝,朝屋子的方向奔過去。他正要揍波賈,伊肯納站了出來。他說是自己叫波賈把護照扔到井裡去的,因為他不想拋下波賈一個人走;等他們兩個都再長大一點兒,可以一起去加拿大。我後來才知道他撒謊了(連我們的父母也是後來才發覺),但當時父親被伊肯納的解釋感動了。這種兄弟之情在伊肯納蛻變之後卻變成了他眼中極端的仇恨。
那天下午,母親帶著波賈從診所回來。波賈看上去像是變了個人。他後腦勺上的傷口墊了棉花,用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血還是滲了出來。我的心一沉,不知道他失了多少血,傷口又有多痛。我努力想搞明白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事,但我做不到;算清楚這些事情可不容易。
那天下午波賈回家後,媽媽就像一條遍佈地雷的路,誰不小心走進她周圍三釐米以內的範圍,她就會爆炸。做晚飯的時候,她開始自言自語。她抱怨說,早就叫父親向上面申請,要麼調回阿庫雷,要麼我們搬家去約拉,但他就是不申請。她還說,她再也看不懂伊肯納了。擺晚飯的時候,她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張的。我們各自拉開一把木頭餐椅坐下。擺好最後一樣晚餐用具——一個供大家洗手用的大碗後,她嗚咽起來。
當晚,家裡一片寂靜,空氣裡瀰漫著恐懼。奧班比和我早早回了房間。戴維不敢跟著心情不好的母親,也進了我們房間。入睡前,我一直豎著耳朵捕捉伊肯納的動靜,但什麼也沒聽到。其實,等他的時候,我心裡同時暗暗希望他第二天早上再回家。一個原因是,母親正生著氣,要是他撞在了槍口上,誰知道她會做些什麼。另一個原因是,波賈從診所回來後宣稱他受夠了。「我發誓,」他按我們那裡發誓的慣例舔了舔食指,「我不會再讓他把我關在我自己的房間外面。」之後他言出必行,睡在了他倆的臥室裡。要是伊肯納回來,在臥室看見他,會發生什麼?我怕波賈會報復,因為他受了大委屈。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我的眼皮越來越重。我還在琢磨,毒液在伊肯納身體裡滲透到了什麼程度,他最終會變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