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

「告訴我,你們的母親,你們的兩個哥哥為什麼會鬧翻。」這回她改用英語。雖然她的裹身衣沒有鬆脫,她還是在胸前打了個結,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性動作。「他們打過架嗎?」

「沒有。」奧班比回答。

「真的嗎,本?」

「真的,媽媽。」

「他們吵過嘴嗎?」母親又改回了伊博語。

我們都回答「沒有」。但奧班比的回答比我遲得多。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頓了頓,又問,「告訴我,噢,我的王子們,奧班比伊圭和阿齊克韋,請告訴我。」她懇求道。每當她想從我們這兒套話時,她就會祭出這種讓我們的心都要化了的愛稱。她會授予奧班比王室頭銜,「伊圭」是奈及利亞人對國王的稱呼,讓我跟奈及利亞第一任原住民總統納姆迪·阿齊克韋同名。這兩個名字一叫出來,奧班比就拿眼睛瞪我。這表明他本來不想說,但在媽媽的乞求下,他打算說了。因此,母親只要再重複一遍這兩個愛稱,奧班比就會忍不住說出來,因為她已經贏了。她和父親對我們的心思瞭如指掌。他們知道怎樣深入我們的內心,他們的問話方式讓我們覺得他們很可能已經知道答案,只不過需要我們證實一下。

「媽媽,這要從我們在奧米-阿拉河邊遇到阿布魯那天說起。」在母親重複了一遍那兩個愛稱後,奧班比招了。

「啊?瘋子阿布魯?」母親跳了起來,驚恐地叫道。

奧班比似乎沒料到母親會是這種反應。他大概害怕了,垂下眼簾看著光溜溜的床墊,不作聲。這可是我們發誓要保守的秘密。伊肯納一開始同我們疏遠,波賈就警告過我們絕對不能把這事透露給任何人。「你們倆都看到了這事對伊肯納的影響,」當時他說,「所以,給我把嘴巴閉牢了。」我們都同意他的說法,發誓刪除這部分記憶。

「我問你,」母親說,「他們遇到了哪個阿布魯?那個瘋子嗎?」

「是的,」奧班比低聲答道,飛快地掃了一眼我們房間同哥哥們房間的隔牆,生怕他們聽見他洩密了。

「天哪!」母親叫道。然後她緩緩坐回床上,雙手擱在頭頂。她以這種古怪的姿勢坐了好一會兒,不說話,只是磨著牙,嘴裡嘖嘖有聲。「好了,」她突然說,「立刻告訴我,你們遇到他後發生了什麼事?你聽到了嗎,奧班比?我說過了,現在再說最後一遍,告訴我在河邊發生了什麼事。」

這回奧班比猶豫的時間有點兒長。他很怕講這個故事。可是太晚了,他剛才那句話已經洩露了部分真相,母親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像看見猛禽朝自己的羊群撲過來的馴鷹人一樣,雙腳在山上牢牢站定,隨時準備戰鬥。即使奧班比想抵制她,也有心無力。

那是鄰居抓到我們之前一個多星期的時候,哥哥們和我,還有其他男孩,釣完魚準備回家,走在奧米-阿拉河邊的沙路上時遇到了阿布魯。當時我們正在討論那天抓到的兩條羅非魚(伊肯納非要說其中一條是合齒鯛)。走到杧果樹和天國教教堂所在的空地時,卡約德大叫:「看,樹下有個死人!死人!死人!」

我們立刻扭頭看向那個地方,果然有個男人躺在杧果樹下的落葉上,腦後枕著一根帶著葉子的小樹枝。他周圍散落著許多大小、顏色(黃的、綠的、紅的)和腐爛程度不同的杧果。有的被壓扁了,有的被鳥啄過後爛了。那男人的腳底板就那麼伸在我們眼前,醜陋不堪,就像運動員的腳,筋腱縱橫交錯,組成了一張繁複的地圖。每根筋腱上還沾著枯葉。

「那不是死人;他在哼那個小調呢,」伊肯納平靜地說,「他一定是個瘋子,瘋子就是這樣的。」

雖然我以前沒聽過那個小調,但一經伊肯納提醒我就聽到了。

「伊肯納說得對,」所羅門說,「這是阿布魯,能看到幻覺的瘋子。」然後,他打了個響指,「我討厭這人。」

「啊!」伊肯納叫道,「就是他嗎?」

「是他——阿布魯。」所羅門說。

「我都沒認出來。」伊肯納說。

我打量著這個瘋子。伊肯納和所羅門都知道他,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他。阿庫雷的街道上游蕩著許多瘋子、流浪漢和乞丐,全都平淡無奇,而眼前這個不但有獨特的身份,還有名字,一個大家似乎都知道的名字,這令我感到奇怪。就在我們端詳他的時候,他舉起雙手,讓它們古怪地杵在空中紋絲不動,那種莊嚴感讓我立刻心生敬畏。

「看!」波賈說。

這時,阿布魯坐了起來,他好像被釘在了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遠方。

「別管他。咱們走吧,」所羅門說,「別跟他講話,我們走,別管他——」

「不,不,我們應該嚇一嚇他,」已經邁步向那個瘋子走去的波賈建議,「我們不能啥也不做,會很好玩的。聽著,咱們可以嚇他一跳,然後——」

「不!」所羅門激烈地反對,「你瘋了嗎?你難道不知道這人很邪門兒?你難道沒聽說過他?」

所羅門還沒說完,那瘋子突然發出一陣大笑。波賈怕了,趕快往後一跳,跟我們站到了一起。這時,阿布魯像雜技演員一樣靈巧地跳起來,雙手貼著身體兩側,雙腿併攏,直直向後倒去,恢復了最初的睡姿。這身體可真夠柔韌的。我們不由得鼓起掌來併發出喝彩聲。

「他是個巨人——超人!」卡約德叫道。我們都笑了。

我們忘了回家。現在,夜幕緩緩落下,我們的母親很快就要找我們了。這個古怪的男人讓我既興奮又著迷。我把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狀,說:「他就像獅子!」

「你把什麼都跟動物比,本,」伊肯納搖著頭說,好像這個比方讓他不快,「他跟什麼都不像,聽到了嗎?他就是個瘋子——瘋子。」

我忘乎所以、全神貫注地觀察這個神奇的生物,直到腦海裡充滿有關他的細節。他從頭到腳都髒汙不堪。剛才他敏捷地跳起來的時候,有些穢物隨著他的身體移動,另一些則散落在地上。他下巴上有塊剛癒合的傷疤,背上黏著的爛杧果正在往下滴水。他嘴唇乾裂,亂蓬蓬的頭髮像植物的卷鬚一樣伸展,跟拉斯特法裡教徒差不多。他的牙齒幾乎全黑了,讓我想起表演吐火的吉卜賽人和馬戲團演員。這些人的牙齒大概會被燒焦吧?躺在我們面前的這個人,除了一塊從肩部鬆鬆垮垮垂到腰部的破布,身上寸縷不著。他的私處毛髮濃密,陰莖青筋暴露,像條褲腰帶一樣軟塌塌地垂著。他的雙腿遍佈虯結曲張的靜脈。

卡約德撿起一個杧果,朝阿布魯扔去。那瘋子像是料到了這一招,伸手接住了。他把杧果拿得離鼻子遠遠的,好像受不了那刺鼻的氣味,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叫,他把杧果拋得又高又遠,也許會一直飛到三十公里外的市中心。我們全都驚呆了。

我們就那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直到所羅門往前走了一步,說:「看到了嗎?現在你們信我說的了吧?普通人能做到嗎?」他指著杧果飛去的方向,「這個人邪門得很。咱們回家吧。別管他。你們沒聽說他是怎樣殺死自己哥哥的嗎?還有比殺死自己兄弟的人更邪惡的嗎?」他像大人訓小孩時那樣用手扯著自己的耳垂,「我們現在就回家吧!」

「他說得對。」伊肯納想了想說,「我們是該回家了。看,天都黑了。」

我們剛邁開步子,阿布魯就哈哈大笑。「別睬他。」所羅門揮手催促我們。別人都開始向前走,只剩我邁不動步子。我突然覺得很害怕。按照所羅門的說法,這是個危險人物,說不定會撲過來殺死我們。我轉過頭,看到他真的跟在後面。我更害怕了。

「快跑,」我叫起來,「他要殺死我們!」

「不,他殺不死我們,」伊肯納說著迅速轉身面對那個瘋子,「他看得到我們都帶著武器。」

「什麼武器?」波賈問。

「我們的釣竿。」伊肯納不耐煩地回答,「如果他敢靠近,我們就用魚鉤撕爛他的肉,跟我們殺魚一樣。然後把他扔到河裡去。」

那瘋子好像被嚇住了,停下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雙手遮臉,發出奇怪的聲音。我們繼續往前走出好遠,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叫伊肯納的名字。我們吃驚地停下了腳步。

「伊可納。」那人又叫了一聲,是約魯巴口音,「伊」字拖得特別長,「肯」字的鼻音被吞掉了,聽上去像「伊可納」。

我們困惑地環顧四周,想找到那個喊伊肯納的人,但我們只看到了阿布魯。這時,他站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雙手抱胸。

「伊可納。」阿布魯又大聲說了一遍,開始朝我們挪動步子。

「別聽阿布魯的預言。很危險的。」所羅門朝我們嚷嚷,約魯巴語裡夾雜著他老家奧約州的方言的鼻音,「回家吧,趕緊回家。」他推著伊肯納往前走。

「聽阿布魯的預言很晦氣的,艾克。快走!」

「對,艾克,」卡約德說,「他聽惡魔的,我們可是基督徒。」

我們都在等伊肯納。他正盯著那瘋子,看也不看我們,直接搖著頭叫道:「不走!」

「幹嗎不走?難道你沒聽說過阿布魯?」所羅門問。他抓住伊肯納的巴哈馬度假風舊t恤,但伊肯納掙脫了,所羅門手裡只剩一塊破布。

「你們走吧,」伊肯納說,「我不走。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叫我的名字。他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他怎麼會——怎麼會叫出我的名字來?」

「也許他聽到我們叫你了。」所羅門的語調跟伊肯納一樣有力。

「不,他沒有,」伊肯納大聲說,「他不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這時,阿布魯換了更輕柔的語調叫他:「伊可納。」接著,他舉起手,唱起了一首歌。這歌我在我們街區聽別人唱過,但不知道它是從哪裡流傳過來的,也不知道歌詞是什麼意思。歌名叫「播撒綠色的人」。

我們聽著瘋癲狂的歌聲,過了一會兒,所羅門甩甩頭,撿起自己的釣竿,把從伊肯納t恤上扯下來的碎布扔到地上,說:「你和你弟弟們待著吧。我走了。」

所羅門扭頭走了,卡約德跟了上去。伊巴夫顯然猶豫不決,一會兒看向我們,一會兒看向逐漸遠去的兩人。後來,他也走了,一開始慢吞吞的,走了大約一百米後跑了起來。

當他們三個的身影在我視野裡消失時,阿布魯不唱了,又開始叫伊肯納的名字。叫了大概有一千遍後,他雙眼望向天空,高舉雙手呼喊道:「伊可納,在你死的那天,你會像鳥一樣被人綁起來。」他用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

「伊可納,你會變成啞巴。」他用雙手堵住耳朵。

「伊可納,你會變成跛子。」他叉開小腿走路,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模樣。然後,他的左膝碰到右膝,仰面摔倒在塵土裡,好像膝蓋骨突然斷了。

他又說:「你會像飢餓的野獸一樣舌頭伸到嘴巴外面,再也縮不回去。」他伸出舌頭,卷向嘴角。

「伊可納,你會高舉雙手想抓住空氣,但你什麼也抓不到。伊可納,到了那天,你想開口說話,」那瘋子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你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架飛機飛過來,在轟鳴聲中,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絕望的嗚咽。飛機飛到我們正上方,像蟒蛇一樣吞噬了他沒說完的話。我們聽到的最後一句是:「伊可納,你將在一條紅河裡游泳,但你永遠遊不出那條河。你的生命——」然後就聽不見了。飛機的轟鳴聲和附近小孩們的歡呼聲讓夜空充斥著不和諧的雜音。阿布魯狂亂而困惑地抬頭看天。然後,他似乎勃然大怒,提高了嗓門,但仍舊被飛機的轟鳴聲襯成了耳語。噪聲漸漸消退。我們只聽到他說:「伊可納,你將像公雞一樣死去。」

阿布魯不說話了,臉上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接著,他揮舞著一隻手,在我們看不見的懸掛在空中的紙或書上用只有他能看見的筆寫字。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寫完了,於是唱著歌、拍著手走了。

我們看著他的脊椎隨著唱跳的動作前後扭動。充滿感情的歌詞像隨風飄散的塵埃一樣落入我們耳中。

風吹過來,

樹一定會晃動。

沒人能用床單,

遮住月亮的光輝。

哦,萬物的主,

我是你的使者。

我乞求你撕破蒼天,

賜給我們雨水,

讓我播撒的綠色活過來。

我乞求你切分四季,

讓我的言語能呼吸,

讓它們結出果實。

那瘋子唱著歌遠去了,歌聲漸漸消失,他的肉體和伴隨著肉體的一切——附著在樹間和地上的他的存在感、氣味和影子——也都消失了。他的蹤影一消失,我就意識到夜幕已經落下,籠罩著萬物,一切都朦朦朧朧。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在杧果樹上和周圍蔓延的埃桑草間築巢的鳥兒就變成了黑影,飛過眼前也無法覺察。兩百米開外的警察局上空飄揚的奈及利亞國旗也變黑了。遠山融入了暗黑的天空,叫人看不出它們的分界。

哥哥們和我往家走去,感覺有些受傷,就像被人隨隨便便揍了一頓。周遭的世界一成不變地運轉,並無任何針對我們的不祥徵兆。街頭人氣十足。路邊的小販在桌上擺出了燈籠,點起了蠟燭。人們走來走去,影子投射在地上、牆上、樹上和建築物上,形成一幅幅活靈活現的壁畫長卷。一個穿著北方服裝的豪薩族男人站在一個蒙著防水油布的木棚後面,翻轉著木炭爐上的肉串。木炭爐是用金屬盆改裝的,上面升起濃濃的黑煙。跟這男人隔著一條陰溝,一條長凳上坐著兩個女人,身體前傾,在一個真正的爐子上烤玉米。

離我們家只剩幾步路的時候,伊肯納停下了腳步,我們也只好停下來。他站在我們三個面前。我們只看得清他的輪廓。「剛才飛機飛過的時候,你們有誰聽清他說什麼了?」他的聲音有點兒抖,但不失平和,「阿布魯一直在說,但我聽不見。」

我沒聽見瘋子的話,飛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從它出現到消失,我一直手搭涼棚盯著它看,希望能瞥見上面的乘客。他們很可能是外國人,正飛往西方某地。波賈和奧班比似乎也沒聽見,因為他們誰都不作聲。伊肯納轉過身正要繼續往前走,奧班比開口了:「我聽見了。」

「那你還等什麼?」伊肯納咆哮起來。我們三個往後退了幾米。

奧班比做好了捱打的準備。

「你聾了嗎?」伊肯納大聲說。

我被他的怒氣嚇壞了,垂著頭不去看他,改看泥地上他拉的長長的影子,追蹤他的行動。我看到他把手裡的什麼東西扔到地上,然後,他的影子靠近奧班比,頭部先是拉長,然後又縮回原形。等到他的影子不再搖晃,我看見他的雙手揮了出去。接下來我聽到奧班比手裡的罐頭盒落地的聲音,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潑在了我腿上。兩條小魚——其中有一條伊肯納堅持認為是合齒鯛——從罐頭盒裡飛了出來,在泥地上扭動。罐頭盒滾來滾去,流出更多的水和蝌蚪,魚身上越發泥濘。最後,罐頭盒不動了。有那麼一會兒,兩個影子都不動。後來,有一隻手臂變長了,直伸到街對面。接著是伊肯納的呼喝:「說出來!」

「你沒聽見他的話嗎?」波賈惡狠狠地說。奧班比一隻手護著自己,以防伊肯納襲擊。他其實已經開口了。

「他說——」奧班比有點兒結巴。波賈一說話他就閉嘴,然後重頭來過:「他說——他說有個漁人會殺掉你,艾克。」

「什麼,一個漁人?」波賈的嗓門很大。

「一個漁人?」伊肯納重複了一遍。

「是的,一個漁——」奧班比沒說完。他在發抖。

「你確定嗎?」波賈說。奧班比點點頭。波賈又說:「他的原話是什麼?」

「他說,伊可納,你將——」他停住了,嘴唇發抖,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的臉,停在了地面上。他就這樣盯著地面繼續往下說:「他說,伊肯納,你將死於漁人之手。」我很難忘記奧班比說完後伊肯納臉上浮現的陰影。他先是仰望天空,似乎在找尋什麼,然後轉向瘋子消失的方向,但那裡只剩一片橘紅色的天空。

快到我們家院門口時,伊肯納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們,但沒有特別盯著某個人。「在他的幻覺裡,你們中有一個會殺死我。」他說。

還有很多話湧上他的嘴唇,但最終沒有落下來,就好像這些話被拴在從他喉嚨裡長出來的一根繩子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拉,就縮回去了。接著,他似乎不確定該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不等我們說話——波賈其實就要開口了——就進了院門。我們尾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