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

「聽著,你們做的事很惡劣。惡劣。受西方教育的孩子怎麼會有這麼野蠻的行徑?」那時我還不認識「行徑」這個英語單詞,但因為父親音調很高,所以我知道它一定是個嚴厲的詞。「第二,你們的冒險把你們的母親和我嚇壞了。我可沒有送你們去那樣的地方上學。那一團死氣的河邊可沒有書讀。雖然我一直告誡你們要好好讀書,但你們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書了。」接著,他皺緊眉頭,以令人敬畏的姿勢舉起手臂,「在此我警告你們,我的朋友們,你們誰學習成績不好,我就送誰回村裡去種地,或者去鑿棕櫚酒。」

「但願不會這樣!」母親回應道,她在頭頂打了個響指,為的是驅散父親不祥的言辭,「我的孩子不會這樣的。」

父親惱怒地瞥了她一眼。「是啊,但願不會。」他學著她溫柔的語調,「阿達庫,怎麼不會?他們在你的眼皮底下釣了六個星期的魚,六個星期。」他一邊搖頭一邊逐個彎下六根手指,「聽好了,我的朋友。從現在開始,你得監督他們唸書。你聽到了嗎?而且你的收攤時間不再是七點,而是五點;週六不許出攤。我不能讓這些孩子在你眼皮底下滑向深淵。」

「聽到了。」母親用伊博語回答,嘴裡還嘖嘖有聲。

「總之,」父親繼續訓話,眼睛緊盯著坐成半圓的我們,「別想著趕時髦。努力做個好孩子。誰都不喜歡打自己的孩子。沒有人喜歡。」

父親常用「趕時髦」這個說法。慢慢地我們也懂他的意思了,就是無謂的縱容。他本來還想講話,但天花板上的吊扇突然轉了起來,打斷了他。時斷時續的電力供應又恢復了。母親開了電燈,把煤油燈的燈芯搖下來。在這當口,我的視線落在了燈光映照下的年曆上:現在已經是三月了,可年曆才翻到二月那一頁。那一頁的配圖是一隻展翅飛翔的老鷹。老鷹的腿伸得直直的,爪子收緊,兩隻凸起的藍眼珠凝視著照相機鏡頭。它的雄姿佔據了整個畫面,山水淪為背景,好似世界由它主宰,由它創造——它就是身披羽翼的神祇。恐懼攫住了我的心。我怕有什麼會在瞬間改變,攪亂那悠長的靜謐。我害怕那凝住不動的翅膀會突然開始扇動。我害怕它凸起的眼睛會眨動,腿會騰挪。我害怕,當老鷹飛走,離開它從二月二日伊肯納把年曆翻到這一頁起就被圍困其中的那方天空,這個世界和它裡面的一切會天翻地覆。

「另一方面,我希望你們知道,你們是做了錯事,但同時這也再次說明你們有冒險的勇氣。冒險精神是男人的精神。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們能把這種精神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我希望你們成為另一種漁人。」

我們幾個交換了一下吃驚的眼光。伊肯納例外。他一直盯著地板。這回挨鞭子,他受的打擊最大,主要是因為父親不知道他曾經試圖阻止我們釣魚,反而覺得最該怪他,因而對他下手最重。「我希望你們能成為美好夢想的捕獵者,不屈不撓,直到捕獲最大的夢想。我希望你們成為世界主宰,成為令人生畏的、無可阻擋的漁人。」

我大吃一驚。我還以為他憎惡「漁人」這個詞。困惑中我把目光投向了奧班比。父親說什麼他都點頭應和。他的眉眼染上了笑意。

「好孩子,」父親咕噥著,大大的笑容撫平了他因為生氣而緊皺的臉龐,「聽著,這就是我一直教你們的。壞事裡頭常常蘊含著好事。我告訴你們,你們可以成為另一種漁人。不是在奧米-阿拉這種髒水潭裡釣魚的漁人,而是知識的漁人,聰明能幹的人,在生活的江河湖海里探索並取得成功的人:醫生、飛行員、教授、律師。嗯?」

他再次環視我們:「我希望我的孩子們是那樣的漁人。接下來,你們可願意背一首聖歌?」

奧班比和我趕緊點頭。他瞥了一眼那兩個盯著地板的人。

「波賈,你呢?」

「願意。」波賈不情不願地嘟噥了一聲。

「艾克?」

「願意。」伊肯納過了好久才回答。

「很好。你們大家一起說‘世界——主宰’。」

「世界——主宰。」我們跟著說道。

「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

「無可阻擋的。」

「探寶的漁人。」

父親的笑聲低沉而嘶啞。他調整了一下領帶,凝視著我們。他聲調變高了,舉起的拳頭扯高了領帶。他吼了起來:「我們是漁人!」

「我們是漁人!」我們把嗓門放到最大。我們的情緒這麼快、這麼輕易就被調動起來了,這讓我們自己都感到驚訝。

「釣鉤、釣線和沉子在我們身前。」

我們鸚鵡學舌,他聽出有人把「身前」說成了「身甜」,就讓我們單獨發「身前」的音,直到我們都發對了才繼續。在糾正我們之前,他感嘆說,全怪我們整天講約魯巴語,不講英語——「西方教育」的語言,才會連這個詞都不會念。

「我們無可阻擋。」他繼續吟誦,我們複述。

「我們令人生畏。」

「我們是世界主宰。」

「我們絕不會失敗。」

「好兒子。」他說。我們的聲音像泥沙沉澱一樣越來越小。「新出爐的漁人們願意擁抱我嗎?」

父親神奇地化憎惡為激賞,讓我們的腦子有點兒轉不過彎來。我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把頭埋進他敞開的衣襟裡。在我們擁抱他的幾秒鐘裡,他拍拍我們的腦袋,送上親吻。這個儀式重複了好幾遍。之後,他拿起公文包,取出一疊嶄新的二十奈拉鈔票,上面捆著蓋有奈及利亞中央銀行印章的紙帶,給伊肯納和波賈各發了四張,給奧班比和我各發了兩張。在房間裡熟睡的戴維也有一張。恩肯也有。

「我的話不能忘哦。」

我們全都點了頭。他邁步離去,但又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向伊肯納。他用雙手按住伊肯納的肩膀:「艾克,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你打得最重嗎?」

伊肯納仍舊盯著地板,就像那上面在放電影一樣。他含糊地答道:「知道。」

「為什麼?」父親問。

「因為我是大哥,他們的領頭人。」

「很好,記住這一點。從今往後,不管你要做什麼,先看看他們。你做什麼,他們就會做什麼;你去哪裡,他們也會去哪裡。你們總是抱成團,這一點值得表揚。所以,伊肯納,別把你的弟弟們帶歪了。」

「是,爸爸。」伊肯納回答道。

「帶個好頭。」

「是,爸爸。」

「做個好榜樣。」

伊肯納猶豫了一小會兒才低聲說:「是,爸爸。」

「要記住,掉進貯水池的椰子得好好洗過才能吃。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做錯了,我必須糾正你。」

我們的父母總是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解釋一下此類有隱含意義的表達,因為我們有時候只顧字面意思。沒辦法,這是他們從小學的語言,我們的母語伊博語就是這樣構造的。雖然伊博語裡也有「小心點兒」這樣直白的告誡,但他們總愛說「用舌頭舔舔你有幾顆牙齒」。有一次,父親用這句話教訓了犯了錯誤的奧班比,結果發現奧班比真的用舌頭舔了一遍上顎,腮幫子凹進去,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流。他忍不住大笑起來。正因如此,我們的父母在生氣的時候會改用英語,因為一生氣就顧不得給我們解釋了。即使說英語,父親也愛用大詞和成語。伊肯納告訴我們,他小時候,我還沒出生那會兒,父親曾經語氣嚴肅地讓他「拿時間來」。他乖乖地爬上餐桌,從牆上取下了掛鐘。

「我聽見了,父親大人。」

「你已經被糾正過了。」父親說。

伊肯納點點頭。父親要他做出承諾。這種情況我從來沒見識過。我看得出來,連伊肯納都吃了一驚。因為父親一直要求孩子們順從,從不徵求我們的同意或允諾。伊肯納說了「我承諾」之後,父親轉身走了出去。我們跟在後面,目送他的車子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越開越遠,為他的再次離去感到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