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

「現在?」所羅門問,「是不是太早了點兒?我們還——」

所羅門沒把話說完;他明白過來了。之前一個星期,伊肯納就開始對釣魚不感興趣了。當天也是,我們好說歹說才把他拉到河邊來。所以等他說出「我想回家學習去。我是學生,不是漁人」時,我們誰都不再質疑。波賈、奧班比和我從來不做伊肯納不贊成的事,所以我們別無選擇,也開始換衣服準備回家。奧班比把釣竿包在我們從母親的舊箱子裡偷來的破舊裹身衣裡。我撿起地上的罐頭盒和塑膠袋,裡面剩下的蟲子蠕動著,掙扎著,正慢慢死去。

「你們這就走?」卡約德追問。我們則忙著跟上伊肯納。他好像不太願意等我們這幾個弟弟。

「為什麼你們現在都要走?」所羅門說,「是因為剛才那個祭司,還是因為那天你遇到了阿布魯?難道那時候我沒叫你別等?難道我沒叫你別聽他的話?難道我沒告訴過你他只是個邪惡的瘋子?」

我們誰都不回答,誰都不轉頭看他,只是埋頭往前走。伊肯納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裝著他的釣魚短褲的黑色塑膠袋。他把帶鉤的釣竿留在了河岸上,而波賈又把它撿了回來,包在他帶的那件裹身衣裡。

「讓他們去吧,」我聽到伊巴夫在我們後面說,「我們不需要他們;我們自己也能釣魚。」

他們開始取笑我們,但很快我們就走遠了,聽不到了。我們一言不發地在小徑上穿行。我一路都在納悶伊肯納究竟怎麼了。有時候,我搞不懂他的舉止或決定,多半會向奧班比求教。上個星期遇到阿布魯之後,就是所羅門剛才提到的那回,奧班比給我講了個故事來解釋伊肯納為什麼會突然改變。我還沒回味完這個故事,就聽見波賈猛地喊道:「老天,伊肯納,看,伊亞波媽媽!」原來他看到我們那個走街串巷賣油炸花生仁的鄰居挨著早前來過河邊的祭司坐在教堂前的長凳上。但他報警報晚了,那女人已經看到我們了。

我們從她面前走過,臉色平靜如囚犯。「啊,啊,艾克,」她朝我們高聲叫道,「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啥也沒幹。」伊肯納一邊回答一邊加快了腳步。

她站了起來,身材壯碩如母老虎,手臂高舉,似乎隨時會撲向我們。

「你手上拿著什麼?伊肯納,伊肯納!我在跟你說話哪。」

伊肯納不睬她,腳步匆匆。我們有樣學樣。在一個院子後頭,我們抄了小路。那裡有棵香蕉樹,上面有根枝條被暴風雨折斷了,垂下來的樣子像海豚圓鈍的嘴部。一到那兒,伊肯納就轉身面向我們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吧?你們看到犯傻的後果了吧?我難道沒說過,不要再傻乎乎地去河邊,可你們誰聽進去了?」他把雙手交疊在頭頂,「你們等著瞧吧。她一定會向媽媽告密的。想打賭嗎?」他拍了下額頭,「賭不賭?」

我們誰都不回答。「看到了吧?」他說,「你們的眼珠子總算有用了,是吧?等著瞧吧。」

我們繼續往前。他的話在我的耳邊不斷迴響,我憂心忡忡,覺得那女人一定會向媽媽告發這件事。她是媽媽的朋友。她丈夫參加非洲聯盟部隊,在獅子山戰死了,撫卹金被他的家人分走了一半。她的兩個兒子跟伊肯納差不多大,營養不良。她家的情況實在艱難,母親時不時得拉她一把。作為回報,伊亞波媽媽一定會給母親敲警鐘,告訴她我們居然到河邊那種危險的地方去玩。我們害怕極了。

第二天放學後,我們沒去河邊,而是待在各自的房間裡等母親回來。所羅門和其他孩子以為我們會去,所以還是去了河邊,但等了一會兒之後,有點兒懷疑我們不會來了,於是就來找我們。伊肯納告誡他們,尤其是所羅門,最好不要再去釣魚了。可所羅門不聽。伊肯納把自己那根帶鉤釣竿送給了他。所羅門嘲笑了他,然後神色輕鬆地走了,好似伊肯納列舉的那些如陰影般籠罩在奧米-阿拉河上空的危險絲毫沒影響到他。伊肯納搖著頭,看著這些在劫難逃的男孩走遠了。

那天下午,母親收攤回家的時間比平時早。我們馬上意識到,我們的鄰居告發了我們。母親受到了打擊,因為她和我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被矇在鼓裡。的確,我們瞞了她好久。我們把魚和蝌蚪藏在伊肯納和波賈房間的雙層床下,因為我們也知道關於奧米-阿拉河的神秘傳說。長著藻類的河水的味道,甚至死魚的噁心味兒都沒有讓我們露出馬腳,因為我們釣到的魚過於弱小,很少有能活過一天的。即使我們把它們養在裝了河水的飲料罐裡,它們照樣很快就死了。每天放學回家,我們都會發現伊肯納和波賈的房間充斥著死魚和死蝌蚪的臭味,於是趕快把它們連馬口鐵罐頭盒一起扔到院牆外面的垃圾堆上。我們還挺傷心的,因為空罐頭盒來之不易。

釣魚時弄的大小傷口也被我們瞞住了。伊肯納和波賈對媽媽耍了個花招。有一次,她責問伊肯納,為什麼聽見奧班比在廁所裡唱漁人之歌就揍他。奧班比趕緊替他打掩護,聲稱自己活該,誰叫自己喊伊肯納「豬頭」。

事實上,伊肯納揍他是因為覺得他蠢,居然在母親在家的時候唱這首歌,一個不小心就把我們全給暴露了。揍完之後,他還警告說,如果再犯,就再也別想去河邊。捱打事小,反正打得也不重,但這個警告讓奧班比哭出了聲。在我們開始冒險的第二個星期,波賈在河邊被螃蟹夾傷了大腳趾,血弄髒了涼鞋,但我們對母親撒謊說他是在踢球的時候受的傷。其實蟹鉗是所羅門用手從波賈的腳趾肉裡拔出來的。當時,他叫我們所有人,除了伊肯納,都轉過頭別看。伊肯納看到波賈血流不止,生怕他會失血死去。所羅門跟他拍胸脯說絕對不會。伊肯納還是憤怒地把螃蟹砸了個稀巴爛,詛咒了這個膽敢傷害波賈的傢伙一千回。母親很難過。她被我們騙了這麼久——六個星期,不過我們又撒了一次謊,跟她說只有三個星期——一點兒都不知道我們釣魚的事。

那天晚上,母親在家裡走來走去,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她沒給我們做晚飯。

「你們不配在這個家裡吃飯。」她從廚房踱到她的房間,再踱回去,雙手發抖,情緒低落,「去吃你們從那條危險的河裡抓來的魚好了。撐死你們!」

她關好廚房門,上了鎖,以防我們在她上床後去偷吃。她太震驚了,所以,感覺受傷時就自言自語的毛病又犯了。那天晚上,她一直絮叨到很晚。她說的每一個字、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像毒藥滲入骨頭一樣滲透到我們的腦海裡。

「我會跟埃姆說的。我相信,他一聽說你們做的事,就會丟下一切趕回家。我瞭解他。我瞭解埃姆。你們。等著。瞧。」她打了個響指。接著,我們聽見她拿裹身衣的邊緣擤鼻涕。「你們以為,要是你們出了事,你們誰在河裡淹死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不會因為你們自找苦吃就不想活了。絕不會。‘戲笑父親,藐視而不聽從母親的,他的眼睛必為谷中的烏鴉啄出來,為鷹雛所吃。’」

《箴言》中的這段話——《聖經》中我所知的最可怕的一段話——被母親用來做了那晚的結語。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一定是她用伊博語說這段話時惡狠狠的語氣讓它有了詛咒的意味,其他話她都是用英語說的。她和父親日常同我們交流時用的是伊博語;我們幾個孩子之間則說阿庫雷當地的方言約魯巴語。英語雖然是奈及利亞的官方語言,但只有陌生人或不是你家親友的人才會用英語跟你很正式地說話。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或親戚中有一方切換到英語,那你們的關係很有可能會產生裂痕。因此,我們的父母很少說英語,除非覺得有必要用言辭來讓我們驚慌失措,比如那天晚上。我們的父母將這一招使得爐火純青。這一回,母親也嚇到我們了,因為「淹死」「一切」「活」和「危險」這些字眼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特別加重了語氣,放緩了語速,傾注了感情,表達了指控。它們在我們耳邊迴響,一直折磨我們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