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伊迪絲,」他說,「你坐這兒吧。」

伊迪絲搖搖頭,朝斯通納眨了下眼。

「老比爾看上去不錯,」戈登說,「上帝保佑,我覺得他看上去比上個星期還要好。」

伊迪絲轉過來看著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在這裡。

「噢,戈登,」她說,「他看上去很不好。可憐的威利。他可能跟我們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

戈登臉色蒼白,往後退了一步,好像被擊了下。「我的天,伊迪絲!」

「不會很久了。」伊迪絲又說了遍,表情迷離地盯著丈夫,而斯通納正微微笑著。「我該怎麼辦,戈登?沒有了他,我該怎麼辦?」

他閉上眼睛,他們消失了。他聽到戈登輕聲說著什麼,聽到他們離開他時的腳步聲。

最顯而易見的往往是最容易對付的。他想告訴戈登這事多麼好辦,他想告訴戈登,不要勞神談論它或者琢磨它,可是已經不能說了。現在,這事似乎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聽到他們在廚房裡說話的聲音,戈登的聲音低微、急迫。伊迪絲的聲音含著怨氣,短促。他們在說什麼呢?

……疼痛突然迫不及待地襲來,讓他措手不及,他幾乎喊了出來。他雙手鬆弛地放在床單上,意志頑強地撐著穩穩地挪到桌前。他取出幾粒藥放進嘴裡,又喝了幾口水。一股冰涼的汗水從額頭湧出,他又一動不動地躺下,直到疼痛減輕。

他又聽到了那聲音。他睜不開眼睛。是戈登嗎?他的聽力似乎游離在身體之外,像雲一樣在自己上方盤旋,向他發射著每個細微的聲音。可是他的頭腦已經不能完全辨別這些詞語。

那聲音——是戈登的嗎?——好像在說著自己的生活。雖然他無法聽清話語,甚至沒有把握肯定這些話語是說出來的,他的頭腦,以一個受傷動物的兇猛勁,還是朝那個疑問猛撲過去。他冷酷無情地看著自己的生活,好像那是呈現給別人的。

他冷靜、理智地沉思起自己這輩子看上去似乎難以迴避的失敗來。他曾經希望擁有友誼和友誼的親密,這可能會讓他在人類的競爭中支撐下去。他曾有兩個朋友,一個他知道時已經無謂地死去,另一個此刻遠遠地退縮排生活的序列中,乃至……他曾想得到那種唯一性,以及婚姻平靜、持續的激情。他也曾得到過,但不知道如何處理,然後已然死亡。他曾經想要愛。他擁有了愛,然後又放棄了,把它釋放進混亂的生命潛能中。凱瑟琳,他想。「凱瑟琳。」

他想當一名教師,他成了教師。但他知道,他永遠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一個冷漠的人。他曾夢想過某種正直,某種絕對的純潔。他尋找過妥協和無關緊要的攻擊性消遣。他曾想象過智慧,在漫長歲月的盡頭,他找到了無知。還有什麼呢?他想,還有什麼呢?

他還期望什麼呢?他問自己。

他睜開眼睛。天已漆黑。他看到了外面的天空,那深沉的藍黑色的空宇,那薄薄月輝破雲而出。肯定已經很晚了,他想。好像還是瞬間前,在那明亮的午後,戈登和伊迪絲還站在他身邊。或許那已是很久以前?他分不清楚了。

他知道,隨著身體的消耗,他的頭腦一定也很虛弱了,然而面對這種突如其來,他還是沒有做好準備。他的肉體還很結實,他想。比我們想象的要結實。它還會一直堅持下去。

他聽到了人聲,看見了燈光,感覺疼痛來了又走了。伊迪絲的臉在他上方晃動。他感覺自己的臉在微笑。有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他想說得很有理智,雖然沒有把握。他感覺伊迪絲的雙手放在他身上,在挪動著他,給他洗澡。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他想。終於,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以照顧了。他多麼希望能跟她說說話,他感覺有話要跟她說。

你還期望什麼呢?他想。

某個沉重的東西壓著他的眼皮。他感覺眼皮在顫抖,然後睜開眼皮。他感覺是光,是某個下午明亮的陽光。他眨了幾下眼睛,漠然地想到藍天,他透過窗戶看到了太陽燦爛的邊緣。他確定這些都是真的。他動了動一隻手,這一動,他感覺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體內流動起來,好像來自虛空。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每呼吸一次,都好像感覺這股力量在增加。他的肌肉刺痛起來,能感覺到臉上的光和陰影輕微的重量。他使勁從床上起來,這樣就可以半坐著。他的脊背由牆壁支撐著,床就靠著這堵牆。現在,他能看清外面的東西了。

他感覺已經從一次漫長的睡眠中甦醒過來。整個人煥然一新。這是晚春或者初夏——從各種東西的樣子看,更可能是初夏。後院的那棵大榆樹的葉子染上了絢麗和光澤,投下的影子有種他熟悉的深深的冰涼感。空氣裡有一種厚實,有一種沉甸甸,擠著青草、樹葉和鮮花甜絲絲的香氣,混合著、保持著,讓它們懸浮在空中。他又深深地呼了口氣,他聽到自己呼吸的刮擦聲。他感覺到夏季甜絲絲的味道聚集在肺裡。從剛才那次呼吸中他又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什麼地方有絲移動,這絲移動阻止了某種東西,把他的頭腦給固定住,這樣頭就不能動了。接著它又過去了,他想,就是這種感覺。

他又想到應該喊一下伊迪絲,接著他又知道自己不會喊她。死亡是自私的,他想,它們像孩子那樣,要的是屬於自己的那個時刻。

他又開始呼吸了,但是在體內有些不同,他說不上來。他感覺自己在等待著什麼,等待著某種頓悟,但是他好像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時間。

他聽到遠遠傳來的笑聲,他把頭轉向聲音的發源方向。一群學生打捷徑從他家的後院草坪裡穿過來。他們匆匆忙忙要去什麼地方。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三對兒。女孩都四肢修長、氣質優雅,穿著夏天的淺色衣服,男孩都帶著一副歡快、出神的驚奇望著她們。幾個人輕盈地在草坪上走過去,幾乎沒有碰著草坪,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看著他們走出視野,直到隱沒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消失後,過了很長時間笑聲還傳到他耳朵裡,在這夏天午後的寂靜中逐漸遠去,不知所向。

你還期望什麼呢?他又想。

一種愉悅感油然而生,好像起於一絲夏季的微風。他模模糊糊回想著自己念念不忘的失敗——好像它有多重要。此刻,在他看來,這些想法太平庸了,太不重要了,與他曾經度過的生活相比太沒有價值了。模模糊糊的鬼魂開始在他的意識邊緣聚集,他看不見它們,但知道它們在那裡,正在聚積力量進攻某種他看不見聽不到、可以感知到的東西。他正在靠近它們,他知道。但是,沒有必要匆忙。如果他願意,可以不理它們。他有的是時間。

一種柔軟感纏在他身上,一種倦怠感爬上他的四肢。一種他自己的身份感忽然猛然襲來,他感覺到了這個東西的力量。他就是自己,他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樣的人。

他轉了下頭,床頭桌上堆滿了好長時間沒有碰過的書。他伸手撫弄了會兒這些書。他很驚訝手指那麼細,很驚訝在活動手指時關節的連線是那麼精細複雜。他又感覺到手指內部的那股力量了,任由手指從凌亂的桌面上拉過一本書。這是他要找的自己的那本書,他的手捧住時,他對著由於時光久遠而褪色和磨損的熟悉的紅色封面笑了。

這本書被遺忘和沒有派上用場,他覺得這也沒什麼關係。任何時候,它的價值問題都幾乎微不足道。他沒有過那樣的幻覺,以為會從中找到自我,在那已然褪色的印刷文字中。而且,他知道,自己的一小部分,他無法否認在其中,而且將永遠在其中。

他開啟那本書,這樣開啟的時候,這本書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讓手指輕輕地快速翻了一遍書頁,感覺一股刺痛襲來,好像這些書頁是活的。刺痛穿過手指,迅速流過肌肉和骨骼。他時刻感覺到刺痛在那裡,他等著刺痛瀰漫全身,等著那種古老的興奮,像恐怖般的興奮把他定在躺著的地方。從窗戶上掠過的陽光照在書頁上,他看不見自己在上面寫了什麼。

手指開始鬆軟,捏著的那本書慢慢滑動,然後快速越過他不動的身體,跌進房間的寂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