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過了很長一會兒,賈米森才幾乎痛苦地說:「沒有,我想沒有。」

「那麼,」斯通納很理性地說,「我想再等幾星期。有些事情需要清理——有些工作需要做。」

「我不主張這樣,你知道。」賈米森說。「我絕對不主張這樣。」

「當然,」斯通納說,「還有,大夫——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行嗎?」

「不說,」賈米森說,然後又加了些微熱情說,「當然不會說。」他建議早先提出的節制飲食做些調整,又開了些藥片,確定好住院日期。

斯通納毫無感覺,好像醫生告訴他這只是個小小的不便,只是一道他為了完成必需的任務而要與之周旋的障礙。他想,今年才發現,這事來得太晚了。勞曼克思要找個替手恐怕會有些困難。

斯通納在醫生辦公室服的藥片讓他頭腦有些輕飄,而且他發現這種感覺有種奇怪的愉悅感。他的時間感錯位了,他發現自己站在傑西樓長長的嵌木走廊的一層。一陣低低的嗡鳴聲,像鳥兒翅膀在遠遠地振動,鑽進他耳朵。在陰暗的走廊裡,一束束來源不明的光好像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他的心臟般在跳動。他的肉體能夠貼切地意識到自己的每個動作。當他刻意小心地邁進那團光明與黑暗混合的地方時,皮肉有些刺痛。

他在通向二樓的樓梯旁邊上站住。臺階是大理石做的,精緻細膩的中心有著柔和的槽線,已經被幾十年來上上下下的各種腳步磨光了,以前幾乎全新的,那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兒向上張望,就像此刻一樣,在琢磨它們會把他帶向何方。他想到了時間和它的緩緩流動。他小心地把一隻腳放進第一塊光滑的凹地上,自己提了起來。

然後他就到了戈登·費奇外面的辦公室。那女孩說:「費奇院長就要走……」他迷茫地點點頭,衝她笑了笑,走進費奇的辦公室。

「戈登,」他熱情地說,笑容還掛在臉上,「我不會耽誤你多久的。」

費奇條件反射般回以微笑。他雙眼倦怠。「好的,比爾,坐吧。」

「我不會耽誤你多久的,」他又說了遍,感覺自己的聲音中出現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情況是這樣,我改變了主意——我是說關於退休事。我知道這樣做很尷尬。對不起這麼晚才讓你知道,可是——嗯,我琢磨了好久,想這個學期末就退了。」

費奇的臉在他面前飄移著,在驚訝中旋轉著。「怎麼搞的嘛,」他說,「有人給你施壓了嗎?」

「沒有這回事,」斯通納說,「是我自己的決定。只是——我發現還有些事要做,我喜歡做的事。」他在理地說,「我也需要休息陣子。」

費奇有些煩躁,斯通納知道是他造成的。他覺得聽到自己又咕咕噥噥地道了一次歉,感覺微笑還傻乎乎地掛在臉上。

「唉,」費奇說,「我想也不太晚。我明天就可以著手做檔案。我想你都知道需要知道那些吧,有關年收入、保險和諸如此類的東西?」

「噢,知道,」斯通納說,「這個我都想過。都沒問題。」

費奇看了下手錶。「我要遲到了,比爾。一兩天後再來聊,我們澄清下有關細節。這期間——嗯,我想,勞曼克思應該讓他知道。我今晚就給他打電話。」他咧嘴笑了下。「我想你這次是成功地取悅他了。」

「是,」斯通納說,「我想是吧。」

趕在住院之前兩個星期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他想這些事兒是能做完的。他取消了後面兩天的課,他召集來所有自己負責指導獨立研究和論文的學生。他寫了詳盡的指導意見,那足以指導他們已經開始的工作直到完成,並把這些指導意見的影印件往勞曼克思的郵箱裡放了幾份。他安撫了被他們認為是嘲諷自己的話打擊得驚慌失措的學生,安撫了害怕去轉投新導師的學生。他發現正在服的那些藥片緩解疼痛的同時,又減弱了他智力的清晰性,所以,他白天跟學生談話,晚上讀那些氾濫成災,還是半成品的報告、論文時,只是在疼痛劇烈地逼迫他把注意力從工作上移開時才吃上幾片。

宣佈退休後過了兩天,在某天忙碌的中午時分,斯通納接到戈登·費奇打來的電話。

「比爾嗎?戈登,是這樣——有個小小問題,我想應該跟你說說。」

「是嗎?」他不耐煩地說。

「是勞曼克思。他腦子就是想不通,覺得你不可能為他考慮才做出這個決定。」

「這沒什麼關係,」斯通納說,「讓他去想自己要做的吧。」

「稍等——事情還沒完。他計劃要舉辦個晚宴來做個了卻。他說他要信守諾言。」

「你瞧,戈登,我現在特別忙。你就不能把這事給擋了嗎?」

「我試了,可他在整個系裡都說了。如果你要我說服他,可以,但你也最好到場。他要是喜歡這樣,我沒法說服的。」

「好吧,這蠢事定在什麼時候搞?」

費奇稍停片刻。「從星期五算起再過一個星期吧。上課的最後一天,考試周之前。」

「好吧,」斯通納無力地說,「到時我的事應該都處理好了,會比現在爭論這個要輕鬆些。那就這樣吧。」

「你也應該知道這個。他要我宣佈你退休時身份是榮譽退休教授,儘管這個正式頭銜得到明年才會真正拿到。」

斯通納感覺嗓子眼兒裡一聲大笑快要湧上來。「真是混賬,」他說,「那也行吧。」

整個一星期,斯通納都在工作,完全沒有時間意識。他一直工作到星期五結束,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他讀完最後一頁,做完最後一篇筆記,然後在椅子裡往後一靠,桌上的燈光瀰漫在眼中,霎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看看四周,發現自己在辦公室。由於書都隨意放著,書架都鼓了出來;幾個角落放著好幾疊稿紙;檔案櫃都開著,裡面放得亂七八糟。我應該把這些東西都清理整齊了,他想,我應該把自己的東西都歸置好了。

「下週吧,」他心裡說,「下週吧。」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得了家。好像連呼吸都費勁。他打起精神,使勁把神氣都運到胳膊和腿上,讓它們反應起來。他站起身,儘量別讓自己搖晃。他把檯燈熄了,站著一直等到藉助窗戶裡透進的月光能看清東西。接著他先邁出一隻腳,接著另一隻又跟上,穿過黑洞洞的條條走廊,向室外走去,然後又穿過安靜的街道向家裡走去。

燈還亮著,伊迪絲還沒睡。他攢足最後一絲力氣,邁上大門的臺階,走進起居室。這時他知道,沒法走得更遠了,他還能到沙發上,然後坐下來。過了會兒,他使勁把手伸進背心口袋,取出藥瓶,往嘴裡放了顆藥,沒有喝水就吞嚥下去,接著又服了幾顆。很苦,但這種苦幾乎接近愉悅了。

他發覺伊迪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從這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他希望伊迪絲沒有跟他說過話。疼痛平息些,力氣恢復了些後,他才意識到她沒有說,她臉上表情呆板,鼻孔和嘴撮著,走來走去時動作僵硬,看著氣哼哼的。他正要跟她說話,但又信不過自己的聲音。他努力琢磨,她為什麼氣哼哼的。她已經很久沒生過氣了。

伊迪絲終於不動了,臉對著他。她的手捏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嗯?你不是想說什麼嗎?」

他清了下喉嚨,把目光集中起來。「對不起,伊迪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我怕是有些累了。」

「你根本就不想說什麼,對嗎?沒腦子。你不覺得我有權利知道嗎?」

他一時迷惑不解,接著又點點頭。如果多少還有點力氣,他準會發火。「你是怎麼知道的?」

「別管這個。我想除了我,人人都知道。噢,威利,誠實些。」

「對不起,伊迪絲。我真的,抱歉。我是不想讓你擔憂。我打算下星期再跟你說,進去前再說,沒什麼事兒,你別自尋煩惱。」

「沒事兒!」她苦澀地大笑起來。「他們說可能是癌症。你難道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他忽然感覺輕飄飄的,得強迫自己抓住個什麼東西。「伊迪絲,」他聲音幽遠地說,「我們明天再談這事。求你了。我現在很累。」

伊迪絲盯著看了他會兒。「你要我扶你回房間嗎?」她不耐煩地問。「你別裝著好像自己能行的樣子。」

「我能行。」他說。

可是,他走到自己房間之前,還是希望她能幫幫——並不僅僅因為他發覺自己比想象的還要虛弱。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都在休息,星期一還能去上課。他早早就回家了,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興致很高地盯著天花板,這時門鈴響了。他直起身,然後就要站起來,但門已經開了。是戈登·費奇。他臉色憔悴,雙手顫抖著。

「進來,戈登。」斯通納說。

「我的天哪,比爾,」費奇說,「你幹嗎不告訴我?」

斯通納急促地大笑一下。「我好像在報上登了廣告般。」他說,「我想安靜地處理這事,不要打擾任何人。」

「我知道,可是——天哪,我應該知道。」

「也沒什麼可擔憂的。還沒有確診——只是動個手術探查下,我想,他們是這樣說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賈米森,」費奇說,「他也是我的醫生。他說,他知道這樣做不道德,但我應該知道這事。他做得沒錯,比爾。」

「我知道,」斯通納說,「不要緊。訊息都傳開了嗎?」

費奇搖搖頭:「還沒有。」

「那你就別說出去。拜託了。」

「沒問題,比爾,」費奇說,「現在,星期五的晚宴聚會——你不一定要去了,你知道。」

「但我想去,」斯通納說完咧嘴笑了下,「我尋思不去會虧欠勞曼克思什麼的。」

一絲笑意的鬼影從費奇的臉上掠過。「你已經成頑固不化的老混賬了,難道不是嗎?」

「我想是吧。」斯通納說。

晚宴是在學生會的一個小小的招待室裡舉辦的。最後一刻,伊迪絲說她沒法坐著堅持到底,所以斯通納就一個人去了。他早早出發,慢慢穿過校園,好像在一個春天的午後隨意徜徉。不出所料,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他讓服務員移掉妻子的名卡,重新安排了主桌位,這樣就不會有個空缺出來。接著他坐下來,等著客人光臨。

他坐在戈登·費奇和校長之間。勞曼克思因為要擔任儀式主持,坐在隔著三個椅子的距離開外。勞曼克思笑眯眯的,跟坐在身邊的人聊著,不看斯通納。

房間很快就坐滿了人,系裡有些好多年沒有跟他說過話的人,在房間那頭朝他揮揮手,斯通納點點頭。費奇不怎麼說話,但仔細觀察著斯通納。這位年輕的新校長,斯通納永遠記不住他的名字,帶著故作輕鬆的戒備跟他交談著。

上菜的是穿著白色外套的年輕學生,斯通納認出其中幾位。他點點頭,跟他們說上幾句話。客人都傷感地看著自己的菜,開始吃起來。一片放鬆的交談的嗡嗡聲時而被銀質餐具和瓷器歡快的碰撞聲打斷,在房間裡沸騰著。斯通納知道,自己的存在幾乎被人忘記了,所以他還能叉住東西,禮節性地吃幾口,打量下週圍。如果他眯起眼睛,就看不見別人的面孔。他看到各種顏色和模模糊糊的形狀在眼前活動,好像在一個框子裡,一刻不停地構築著不出邊界的流動的新花樣。這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如果他特意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這幅景象上面,就感覺不到疼痛。

忽然安靜下來。斯通納搖了搖頭,好像從夢中出來。靠近這張窄窄的桌子的末端,勞曼克思正站著,用他的刀叉在一隻小杯子上敲著。這是一張清秀的臉,斯通納出神地想,仍然很清秀。歲月讓這張瘦瘦的長臉甚至更瘦了,皺紋似乎是不斷加劇的敏感的印記,而不是衰老的標誌。微笑中仍然帶著親切的諷刺味兒,聲音一如既往洪亮、沉穩。

他在講話,傳到斯通納耳朵裡的話句句投中,好像這聲音讓這些話語從一片沉默中傳出隆隆響聲,然後又慢慢消失到它的源頭,「……漫長歲月的忠誠服務……從這些壓力中解脫出來,值得榮休……受到同事們的敬重……」他聽出了諷刺味,同時也懂得,過了這麼多年,勞曼克思在以自己的方式跟他說話。

爆發出一陣短暫又堅定的鼓掌聲,驚醒了他的沉默。他旁邊,戈登·費奇正站著講話。雖然他向上望著,豎起耳朵,還是聽不清費奇在說什麼。費奇的嘴在動著,定定地注視著前方。然後是一片掌聲,他坐了下來。他的另側,新校長站起來,用一種從勸誘到威脅,從幽默到傷感,從悔恨到歡樂、急速變化的聲音講著。他說希望斯通納的退休是一種開始而不是結束,他知道大學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有諸多遺憾,傳統很重要,變革也很有必要,未來幾年,他的所有學生將心懷感激。斯通納搞不明白他在講什麼,但校長一說完,屋子裡就爆發出響亮的掌聲,人人臉帶微笑。掌聲稀落時,聽眾裡有人聲音尖細地說:「講得好!」另有人接過這喊聲,到處是咕咕噥噥的細語聲。

費奇對著他的耳朵輕聲說:「你要我說出來讓你免了,不用講行嗎?」

「不用,」斯通納說,「沒問題!」

斯通納站起來,這時又意識到沒什麼可說。他從這個面孔看到另一個面孔,沉默了好長時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單調地發出來了。「我已經教……」他說。他又重新開了個頭。「我已經在這個大學教了將近四十年書。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做一名教師還能幹什麼。如果我不教書,我也許——」他停頓了下,好像走神了,接著又決然說:「我要感謝你們所有的人,讓我來教書。」

他坐下來。一陣掌聲,一片友好的笑聲。房裡開始散亂起來,人們四處走動。斯通納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搖著,感覺自己微笑著,不斷地衝不斷對他說什麼話的人點著頭。校長按住他的手,真心實意地微笑著,告訴他一定要來拜訪,任何一個午後都行,然後看了看手錶,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房間開始空空蕩蕩,斯通納孤單地站在起立的地方,積蓄著氣力準備從房間穿過去。他等待著,直到感覺體內的某種東西硬朗了,然後才繞過桌子,走出房間,穿過一小撮好奇地看著他的人,好像他已經是個陌生人。勞曼克思就在這群人中,但是當斯通納經過時,他並沒有轉過來。斯通納發覺自己心裡挺感激:這麼長時間過後,他們沒有必要非得彼此說點什麼才好。

第二天斯通納就住進醫院,一直休息到星期一早上,預定這天動手術。那段時間他睡的時間很長,對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沒什麼特別的興趣。星期一早上,有人給他胳臂上打了一針,他好像在半昏沉狀態被推著穿過走廊,來到一間陌生的房間,裡面似乎全是天花板和燈。他看見什麼東西降下來對準自己的臉,他閉上眼睛。

他醒來時想嘔吐,腦袋很疼,身體下部又出現了新的刺痛,很不舒服。他乾嘔了幾下,感覺好受些了。他把手從厚重的繃帶上方摸過去,繃帶裹著身體的中段。他睡著了,夜裡又醒過來,喝了杯水,又睡到早晨。

他醒來時,賈米森在床鋪旁邊站著,手指搭在他的左手腕上。

「嗯,」賈米森問,「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

「挺好,我覺得。」他喉嚨乾燥,伸出手,賈米森遞了杯水,他喝了口看著賈米森,在等著。

「好吧,」賈米森終於說,有些不自然,「我們取掉了腫塊。挺大的傷口。過一兩天你感覺會好很多。」

「我能離開這兒嗎?」斯通納問。

「你還得在這裡住上兩三天,」賈米森說,「只是,你要是在這裡住上一陣子也許更方便些。我們沒法治——一次就治好。我們還得用x射線治療,諸如此類的治療。當然,你也可以來回跑,不過——」

「不用。」斯通納說,然後把頭向後朝枕頭上落下去。他又困了。「儘快吧,」他說,「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