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絲!」斯通納更加尖銳地喝了聲,大步朝她走來。他雙手牢牢地按在她的胳臂上端,把她從格蕾斯身邊拉開。「去衛生間,往臉上灑點冷水。然後回你房間躺下。」
「噢,威利,」伊迪絲懇求說,「我的小寶貝。我的心肝兒。怎麼會出這種事?她怎麼會——」
「去吧,」斯通納說,「我待會兒叫你。」
伊迪絲搖搖擺擺地走出房間。斯通納目光追隨著她,但並沒有動,直到聽見衛生間龍頭裡的水流出來。接著他轉向格蕾斯,她仍然坐在搖椅裡抬頭看著父親。斯通納迅速衝她笑了笑,穿過去走到伊迪絲的工作臺前,拿了把靠背椅,又帶過來,放在格蕾斯的椅子前,這樣跟她說話時就不用俯視她向上翻著的臉了。
「喏,」他說,「幹嗎不告訴我?」
格蕾斯衝他柔和地微微一笑。「沒有多少可講的。」她說。「我懷孕了。」
「你能確定嗎?」
她點了點頭。「我去看過醫生了。今天下午我剛拿到報告。」
「哦,」斯通納說著笨拙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擔心。一切都會過去。」
「嗯。」她說。
他溫和地問:「想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一個學生,」她說,「大學的。」
「你不想告訴我?」
「噢,不是,」她說,「這已經不重要了。他叫弗萊,埃德·弗萊。是個二年級的學生。我想他在你去年的新生綜合班上過課。」
「我想不起了,」斯通納說,「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他了。」
「對不起,爸爸,」格蕾斯說,「真夠傻的。他有點兒喝醉了。我們沒有采取——措施。」
斯通納不看她了,盯著地板。
「對不起,爸爸。我驚著你了嗎?」
「沒有,」斯通納說,「也許,讓我感到意外。其實我們最近這幾年彼此並不怎麼了解,對吧?」
格蕾斯把目光移開,不安地說,「嗯——我想是吧。」
「你——愛這個男孩嗎,格蕾斯?」
「噢,不愛,」她說,「事實上,我並不怎麼了解他。」
斯通納點點頭。「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說,「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想成為麻煩。」
他們坐著,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斯通納開口了:「嗯,不要擔心。不會有問題。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無論你想做什麼,都沒關係。」
「嗯,」格蕾斯說,她從椅子裡站起來,接著又向下望著父親說,「你和我,我們現在還能聊一聊。」
「是的,」斯通納說,「我們還能聊一聊。」
她走出工作室,斯通納一直等到聽見她樓上的臥室門關了。接著,在回自己房間之前,他先輕輕地上了樓,開啟伊迪絲臥室的門,她睡得很香,全身穿著衣服蜷縮在床上,床頭燈的光打在臉上。斯通納把燈熄了,下了樓。
第二天吃早飯時,伊迪絲幾乎已是興高采烈。她沒有流露出絲毫昨晚表現出的歇斯底里的痕跡,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未來不過是一個需要解決的臆想的問題。得知那男孩的名字後,她更是高興地說:「現在好了,你覺得我們應該跟他父母接觸下,還是先跟男孩談談?我們來想想——這是十一月最後一星期。再過兩星期吧。那時我們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也許可以舉辦一個小型的教堂婚禮。格麗絲兒,你那個朋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伊迪絲,」斯通納說,「且慢。你太想當然了。也許格蕾斯和這個年輕人不想結婚呢。我們得把這事公開跟格蕾斯談談。」
「這有什麼可談的,他們當然會結婚的。畢竟,他們——他們——格麗絲兒,告訴你爸爸,給他解釋下。」
格蕾斯對他說:「沒什麼關係,爸爸。這根本就沒什麼關係。」
這事真沒關係,斯通納意識到。格蕾斯的目光呆呆地越過他,看著她並沒有真正在看的遠處一個地方,毫不驚奇地沉思默想著。斯通納仍然沉默不語,任由妻子和女兒制訂著她們的計劃。
決定好了,格蕾斯的「年輕人」,伊迪絲這樣稱呼他,好像他的名字有些忌諱,他將被邀請上家裡來,和伊迪絲「談一談」。她安排在下午,好像一齣戲裡的一幕,有出口進口,甚至還有一段臺詞或者兩句對話。斯通納找個藉口先走,格蕾斯先留上一會兒,然後找個藉口走掉,留下伊迪絲和這個年輕人單獨交談。半小時後斯通納回來,然後格蕾斯再回來,這個時候,一切安排都已就緒。
最後完全按照伊迪絲計劃的執行了。後來,斯通納尋思,多少有些可樂,當年輕的愛德華·弗萊怯生生地敲開門,然後被領進一間貌似充滿道德敵人的屋子時,他會作何感想。弗萊個子很高,相當壯實,五官模糊,隱隱約約有些沉悶。他有那麼點麻木的難為情和害怕,而且誰也不看。斯通納離開房間時,他看見這個年輕人塌坐在椅子裡,手臂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板。過了半小時,他又回到房間時,年輕人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好像面對伊迪絲鳥兒般歡快的炮轟,紋絲未動。
但事情全都解決了。伊迪絲用一種高亢、造作,但真心快樂的聲音告訴他,格蕾斯的「年輕人」出身於聖路易斯一個很好的家庭,父親是經紀人,而且可能有段時間跟她父親或者至少她父親的銀行有過交道,還說這個「年輕人」定好舉辦一場婚禮,「會盡快,很不正式,」還說兩人都休學,至少一兩年,在聖路易斯住下來,「換換環境,重新開始。」還說雖然他們不能讀完這學期了,但還想去學校,直到放假,那天下午就結婚,應該是星期五。其實毫不溫馨——不管怎樣。
婚禮是在一個法官雜亂的書房裡舉行的。只有斯通納和伊迪絲出席了儀式。法官的妻子,一個頭發灰白凌亂的女人,帶著副永遠不變的愁眉苦臉的表情,在舉行儀式時還在廚房裡幹活兒,儀式結束時就走出來,只是在檔案上籤了個名,作為見證人。那是一個寒冷淒涼的下午。日期是1941年12月12日。
結婚前五天,日本轟炸了珍珠港。斯通納懷著以前從未有過的五味雜陳的心情看著婚禮。跟許多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一樣,他被某種自己想來只有麻木的東西緊緊抓著,雖然他知道這種感覺裡混雜著各種深沉、強烈的感情,乃至都不便承認,因為沒法與它們共生。他覺得這是一種公共悲劇的力量,一種恐怖,一種如此無所不在的仇恨,連私人悲劇和個體不幸都被轉移成另一種生存狀態,而且被那種宏大強化了,這一切都在這種宏大中發生,感覺就像一個孤獨的墳墓帶來的衝擊力可能會被周圍巨大的荒涼襯托得更加突出。他懷著一種幾乎毫無個人感情色彩的憐憫,看著這場傷感的小小的結婚儀式,而且奇怪地被女兒臉上那消極、漠然的美,被這個年輕人臉上悶悶不樂的絕望打動了。
儀式結束後,兩個年輕人愉快地爬進弗萊家小小的敞篷車,前往聖路易斯,他們還要去那裡拜見另一對父母,然後住下來。斯通納看著他們驅車離開家,仍然覺得女兒是一個曾經在某個已然遙遠的房間,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女孩,帶著嚴肅的歡樂表情看著他,仍然覺得是一個早就死去的可愛小孩。
結婚兩個月後,愛德華·弗萊應徵入伍。格蕾斯決定繼續留在聖路易斯,直到孩子出生。不到六個月,弗萊在一個太平洋小島的河灘上犧牲,作為許多新兵中的一員,他被派去誓死阻止日本人的進攻。1942年六月,格蕾斯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她以孩子父親的名字取了名,從未見過、也不會去愛的父親。
儘管,那年六月,伊迪絲去聖路易斯「幫助料理」,其間試圖勸女兒回哥倫比亞,但格蕾斯並不想回來。她有個小公寓,還有一小筆弗萊的保險收入,還有公公婆婆,她似乎很開心。
「有點變了,」伊迪絲心煩意亂地對斯通納說,「完全不是我們的小格麗絲兒了。她經歷了很多東西,我想她不願想起……她讓我轉告她對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