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很好,」斯通納說,「我來繼續講。正如我剛開始講的,這門課的一個目的是研究大約十二到十五世紀之間這個時期的某些文學作品。會涉及某些歷史事件,會有些語言難題,以及哲學、社會、宗教方面的難題,理論上的、現實中的,都有。事實上,我們過去所接受的所有教育,在某種程度上又會成為我們的障礙,因為我們有關經驗本質的思維習慣決定了我們的預期,如同中世紀人的習慣決定他的預期一樣徹底。作為入門,我們來看看這些思維習慣,中世紀人就是在這種習慣中生活、思考和寫作的……」

第一次亮相課上,他沒有整個課時都抓住學生。快到一半時,他才提出預備討論。直到結束,並給學生布置了週末的閱讀作業。

「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寫一篇短文,不要超過三頁,有關亞里士多德的topoi概念——或者用相當粗糙的英國傳統說法,關於主題的概念。你們會發現在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卷二里有個對‘主題’的擴充套件討論,在蘭恩·庫柏版中有一篇導言,對你們會有極大幫助。這篇短文規定提交日期是在——星期一。我想,這就是今天要講的全部內容了。」

他宣佈下課後關心地盯著學生看了片刻,學生們都沒有動。接著他迅速衝他們點了下頭,走出教室,胳臂底下夾著那個牛皮紙袋。

星期一,不到一半的學生完成了作業,他放走交了報告的學生,剩下的時間陪著沒走的學生,重述了一遍他佈置的題目,一遍又一遍反覆講述,直到確信他們明白了,能在星期三完成佈置的作業。

星期二,在傑西樓的過道里,勞曼克思的辦公室外面,他發現有夥學生,他認出就是自己第一堂課上的學生。他經過時,學生們都故意避開,有的看著地板或者天花板,有的看著勞曼克思的辦公室。他獨自微笑著走進辦公室,等著電話響起,他知道這個電話肯定會打來。

下午兩點,這個電話來了。他抓起電話,應聲後聽到勞曼克思秘書的聲音,冰冷又彬彬有禮。「斯通納教授嗎?勞曼克思教授要你今天下午找找恩哈特教授,儘快。恩哈特教授會等著你。」

「勞曼克思會在場嗎?」斯通納問道。

對方吃驚地愣了片刻。這聲音猶猶豫豫地說,「我——想不會——之前有個預約。但恩哈特教授給授權——」

「你告訴勞曼克思,他應該在場。你告訴他,我十分鐘內到恩哈特教授的辦公室。

喬爾·恩哈特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禿頂年輕人。他是三年前由勞曼克思帶到這裡的。發現他是個和悅又嚴肅的年輕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華和教學天賦時,就被委任負責新生英文課的安排工作。他的辦公室在一個小小的死角里,在那間有著二十多個年輕教師辦公桌的大公用房的盡頭,斯通納得穿過整個房間才能到那裡。他行走在這些辦公桌中間時,有些老師抬起頭來看他,公然咧嘴衝他笑,望著他穿越辦公室向前行進。斯通納沒有敲門,開啟那扇門走進辦公室,在恩哈特桌子對面的椅子裡坐下。勞曼克思沒有來。

「你找我?」斯通納問。

恩哈特皮膚非常好,微微有些臉紅。他在臉上固定出一絲微笑,熱情地說:「你過來真好,比爾。」然後摸索了陣子火柴,試圖點燃菸斗。吸得不順當。「這見鬼的潮溼,」他陰鬱地說,「搞得菸草太潮溼了。」

「勞曼克思不在,我不會說什麼。」斯通納說。

「別。」恩哈特說,把菸斗放在桌上。「事實上,是勞曼克思教授要我跟你談談,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他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我其實也是個傳話的夥計。」

「請你傳什麼話?」斯通納乾巴巴地問。

「嗯,按照我的理解,有些人提意見了。學生們——你知道。」他同情地搖搖頭。「有些學生似乎覺得——他們好像真的不理解你八點的那堂課要講什麼。勞曼克思教授以為——嗯,事實上,我想他懷疑處理大一寫作中面臨的問題的智慧,通過這個——這種什麼研究——」

「中世紀語言和文學研究。」斯通納說。

「沒錯,」恩哈特說,「事實上,我想我理解你是想——打擊他們一下,讓他們震驚一下,想用一種全新的方式,讓他們去思考。對嗎?」

斯通納莊重地點點頭。「最近在我們的新生綜合討論會上,大家提到很多新方法和試驗。」

「沒錯,」恩哈特說,「沒有人比我更想做些試驗了。因為——但也許有時候,出於非常好的動機,我們都走得太遠了。」他大笑起來,搖了搖頭。「我肯定知道我的用心,我是第一個承認這點的。可是我——或者勞曼克思教授——唉,也許得妥協下,得往大綱上偏一下,還是用一下既定的教材——你要諒解。」

斯通納撅著嘴唇,望著天花板,雙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交在一起,下頦搭在拇指尖上。最後,他決然說:「不,我不相信——這個試驗——還是要有個公平的機會。告訴勞曼克思,我想用這種試驗方法教到學期結束。你能幫我傳這個話嗎?」

恩哈特的臉漲得通紅。他緊張地說:「我會,可我想——我確信勞曼克思教授會非常——失望。真的會非常失望。」

斯通納說:「噢,剛開始也許會失望吧。但會挺過去的。我相信勞曼克思不想幹涉一個資深教授覺得合適的某門課的教法吧。他可以不同意這位教授的觀點,但是如果試圖把自己的判斷強加給他人就很不道德了——而且,順便說一句,還會有些小小風險。難道你不同意嗎?」

恩哈特拿起菸斗,緊緊地抓住煙鍋,深深地沉思起來。「我會——向勞曼克思教授轉告你的決定。」

「如果這樣的話,我會很感激。」斯通納說。他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然後又停住,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事來,轉身對著恩哈特。他漫不經心地說:「噢,還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下學期的活兒。如果我的試驗結束了,下學期可以嘗試教教別的課。我在考慮有沒有可能,通過研究古典和中世紀拉丁傳統在某些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存續來理解寫作中的某些問題。這個聽上去可能有那麼點專業化,但我認為我能夠把它降到一個可操作的程度。你不妨把我的小小想法向勞曼克思轉達一下——請他過腦子想想這個。說不定再過幾個星期,你和我可以——」

恩哈特歪在椅子裡。他把菸斗放在桌上,疲憊地說:「好吧,比爾。我會告訴他。我要——感謝你過來。」

斯通納點了下頭,開啟門走出去,然後又小心地關上,穿過那個長長的房間。一個年輕老師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他時,他寬宏地眨眨眼,點點頭,然後——終於——讓笑容浮現在臉上。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在桌邊坐下等著,看著外面寬敞的門道。幾分鐘後,他聽到樓下傳來摔門的聲音,聽到參差不齊的腳步聲,看到勞曼克思以瘸子能夠帶動自己的最快的速度從他辦公室前走過去。

斯通納一動不動地看著。在半個小時裡,他聽到勞曼克思緩慢、沉重的上樓梯的聲音,看到他再次從辦公室門口走過去。他等待著,最後聽到樓下的門關上了,接著自個兒點點頭,站起身,回家去。

幾個星期後,斯通納才從費奇本人那裡聽到那天下午勞曼克思暴風雨般衝進他的辦公室時發生了什麼事。勞曼克思尖刻地狀告斯通納的做法,聲稱他想給大一班的學生教類似高年級的中世紀英語,而且要求費奇採取紀律措施。沉默了片刻後,費奇先說了幾句什麼,接著放聲大笑。他大笑了很長時間,其間不時想說什麼,但被這笑聲給拉了回去。他終於冷靜下來,向勞曼克思道歉自己這樣突然大笑,然後說:「他跟你幹上了,霍利,你難道看不出這點?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根本無可奈何。你想讓我來替你解決這事?你想過沒有,那會像什麼話——一個院長去摻和系裡一個老資格教員怎麼上課,而且去平息系主任本人的憤怒?不可能,先生。你自己處理吧,你能做的頂多就這樣了。可是你其實沒有多少選擇餘地,你知道嗎?」

那次談話後過後兩個星期,斯通納收到勞曼克思辦公室發來的一份通知,告訴他下個學期的課程安排有變化,他繼續教原來研討班的拉丁傳統與文藝復興文學專題課,再加一門中世紀英語語言和文學的本科高年級和研究生課。一門大二文學概論,一門大一寫作課。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次勝利,但這是一次他經常打趣地自嘲的勝利,好像是一次通過無聊和冷漠而贏得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