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斯通納笑了。「我想我明白。」

「這事不好辦。伊迪絲怎麼辦?」

「顯然,」斯通納說,「她對待整個這件事不像其他任何人那樣特別當回事兒。說來真有意思,戈登。我不相信我們相處得會比去年更好。」

費奇驟然大笑了一聲。「你鬧不明白,對嗎?但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離婚?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不知道。也許會吧。但伊迪絲會極力反對。那將成一團糟。」

「格蕾斯呢?」

斯通納忽然感覺喉嚨間一陣刺痛襲來,他知道表情透露出自己的感受了。「這是——另外一碼事。我不知道,戈登。」

費奇不帶個人感情地說,好像在討論別人的事。「你也許會從離婚中獲得新生——如果不是那麼亂的話。那會相當麻煩棘手,但你可能會有安度過去的勝算。而且如果這個——跟德里斯科爾姑娘的事沒有那麼嚴肅的話,如果你只是隨便上上床什麼的,那可能會好辦。可是你已經把脖子伸出去了,比爾,你是求之不得。」

「我想是吧。」斯通納說。

停頓片刻。「這是我碰到的破事兒,」費奇沉重地說,「有時我想,我根本就不適合處理這種事。」

斯通納笑了。「戴夫·馬斯特思曾說你還不夠混賬,所以不會真正混得有多成功。」

「也許他說得對,」費奇說,「可我經常覺得自己就是這種人。」

「別擔心,戈登,」斯通納說,「我理解你的處境。如果我能讓你好過一些我——」他打住後猛烈地搖了搖頭,「可是我現在束手無策。我只有等待。看看……」

費奇點點頭,也不看斯通納。他盯著桌面,好像那是一場滅頂之災,正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他逼近。斯通納等了會兒,看費奇不再說什麼時就悄然站起,走出辦公室。

因為跟戈登·費奇的這次談話,那天下午,斯通納去凱瑟琳的公寓時晚了些。他根本不當回事兒地打量了下大街,就走到人行道上,自個兒進去了。凱瑟琳正在等他,她沒有換衣服,幾乎是一本正經地等著,筆直地坐在那裡,警覺地坐在沙發上。

「你來晚了。」她平淡地說。

「對不起,」他說,「我有些事耽誤了。」

凱瑟琳點了支菸,手微微顫抖著。她看了看火柴,吐出一口煙吹滅。她說:「我的一個助教同事特意告訴我,今天下午費奇院長給你打電話了。」

「是的,」斯通納說,「所以我耽擱了。」

「是跟我們有關嗎?」

斯通納點點頭。「他聽到了些事情。「

「我想就是這事兒。」凱瑟琳說,「我的助教朋友好像也知道點什麼,她又不肯說。噢,天哪,比爾!」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斯通納說,「戈登是我的老朋友。我其實相信他想保護我們。我相信,只要能夠,他就會。」

有那麼片刻凱瑟琳不吱聲。她踢掉鞋子,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平靜地說:「現在才剛剛開始。我想了很多,希望他們放過我們,我想,我們其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嚴重。」

「如果情況實在太糟,」斯通納說,「我們可以離開。我們可以採取行動。」

「噢,比爾!」凱瑟琳小聲笑起來,聽上去沙啞又溫柔。她從沙發上坐起來。「你是最親愛的愛人,最親愛,任何人能想象得出的最親愛的愛人。我不會讓他們打擾我們。我不會!」

隨後的幾個星期,兩人在一起待的時間跟以前一樣多。他們採取了一種一年前還無法實施的策略,以從前沒有意識到的堅強,實施躲閃、迴避等戰術,像個兵力單薄卻志在必勝的、足智多謀的將軍般擺佈著自己的力量。他們開始真的謹慎起來,小心起來,在這樣的操控中享受著陰鬱的快感。斯通納只在天黑後才去她家裡,這時不會有人看見他進去。白天的時候,在課間的時候,凱瑟琳故意跟更年輕的男同事現身在咖啡店,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反而因為這種共同的決心更有激情了。他們心裡對自己說,而且對彼此說,他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親密了;讓他們驚訝的是,他們發覺這是真的,發覺彼此安慰的話更貼心。他們實現了親密,兌現了承諾。

他們生活其中的是一個暗淡的世界,他們把自己好的那部分帶到這個世界——所以不久,外面那個人來熙往,語聲譁然的世界,不斷變化和持續運動的世界,在他們看來都是假的虛幻的。他們的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截然分開,在他們看來這好像天經地義,就應該生活在這種分裂裡。

隆冬時節和早春的幾個月裡,他們生活在一起時找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靜謐。隨著外面的世界向他們關閉,他們漸漸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了。他們享受的那種幸福無需向對方言說,也無須想到它。在凱瑟琳那間狹小、陰暗的屋子裡,像藏在那幢宏偉的老房子底下的洞穴,他們好像覺得自己游離於時間之外,在一個他們自己發現並且沒有時間的宇宙中生活著。

後來,四月底的一天,戈登·費奇又叫斯通納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斯通納懷著不願承認的知情導致的麻木感走下去。

其實隨後發生的事情簡單之極,斯通納應該提前料到,卻沒有料到。

「是勞曼克思,」費奇說,「不知怎麼,這婊子養的抓住這事不放了。」

斯通納點點頭。「我早就應該想到這點。我應該料到這個。你覺得我去跟他談談有什麼好處嗎?」

費奇搖搖頭,穿過辦公室,在窗戶前站住。晌午的陽光灑在他臉上,臉上的汗水亮晶晶的。他疲倦地說:「你不懂,比爾。勞曼克思是不會這樣玩兒的。連你的名字都壓根沒提。他是在借德里斯科爾姑娘下手。」

「他什麼?」斯通納茫然地問道。

「你真得佩服他,」費奇說,「不知怎麼,他知道我對這事完全知情。所以他昨天冷不防過來,你知道,告訴我說他要開除德里斯科爾姑娘,還警告我說這裡可能藏著一樁醜事。」

「不行!」斯通納說。他抓著搖椅皮扶手的手疼了起來。

費奇繼續說:「據勞曼克思講,經常有學生抱怨,還有些城裡的居民,說好像總看見有男人出入她的公寓——明目張膽,舉止輕佻——諸如此類的事吧。噢,他幹得真漂亮,他個人不反對——他非常欣賞這姑娘,事實上——但他要為英文系和大學的聲譽著想。我們理解這種必須向中產階級主流的教條俯首聽命的必要性,承認到處是學者的社群應該是反對清教倫理的叛逆者的避風港,最後說,現實些講,我們也無可奈何。他說希望這事先拖著,到這個學期結束時再說,但他懷疑自己能否辦得到。而且這婊子養的自始至終都知道我們絕對互相通過氣。」

斯通納喉頭一緊,都說不出話來。他含含糊糊地咳了兩下,試了試自己的聲音,仍然穩定平緩。「當然,他的用意非常清楚。」

「我想是吧。」費奇說。

「我知道,他恨我,」斯通納超然地說,「可我從未想到——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會——」

「我也沒有。」費奇說。他走到桌子旁邊,沉重地坐了下去。「我毫無辦法了,比爾。我真的無可奈何。如果勞曼克思找投訴的人,他們立刻會出現。後續的東西他絕對準備好了,你知道。如果什麼話傳到校長那裡——」他搖搖頭。

「如果拒絕辭職,你想會怎麼樣?如果我們就是拒不害怕呢?」

「他會對那姑娘下狠手,」費奇平靜地說,「而且,可能你也會貌似無意中被拖進去。這很清楚。」

「那麼,」斯通納說,「看來好像沒什麼辦法了。」

「比爾。」費奇說,然後又沉默不語了。他把頭擱在緊握的拳頭上,悶聲悶氣地說,「還有個機會。只有一個。我可以攔住他,如果你——如果德里斯科爾只要——」

「不行,」斯通納說,「我覺得做不出來。說真的,我覺得做不出來。」

「見鬼!」費奇的聲音有些惱火。「他算計得很準!想一想吧,你能怎麼樣?現在是四月,差不多五月了,一年的這個時間你能找到什麼活兒可幹?——就算你能找到的話?」

「我不知道,」斯通納說,「有些事……」

「伊迪絲怎麼辦?你認為她會屈服嗎?不吵不鬧讓你離婚嗎?還有格蕾斯?如果你一走了之,在這個地方,對她會有什麼影響?還有凱瑟琳?你會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會對你們大家產生什麼影響?」

斯通納不發一語,內心油然而起一種虛無感,有種凋謝、敗落的感覺。他最後說:「你能給我一星期的時間嗎?我得想一想。一個星期怎麼樣?」

費奇點點頭。「至少我還可以拖他那麼久。但不能再長了。很抱歉,比爾,你是知道的。」

「是。」斯通納從椅子裡起來站了片刻,試了試腿部沉甸甸的麻木感。「我會告訴你,等我想好了會告訴你。」

他走出辦公室,踏進漫長走廊的黑暗中,步履沉重地走進陽光裡,走進外面開闊的世界,無論他從哪裡轉過身,這個世界都像一座監獄。

多年以後,在那些離奇古怪的時刻,他會回想跟戈登·費奇談完話後的那些日子,幾乎完全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死人,除了頑強的習慣性意志,什麼都無法讓他煥發活力。但是他奇怪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地點、人物,那幾天從他身邊流過去的事件。他知道,他向公眾的關切展示的是一種掩飾自己處境的面貌。他還繼續上課,跟同事打招呼,參加各種不得不參加的會——日復一日,他碰到的人沒有一個覺得出了什麼差錯。

但是,從戈登·費奇的辦公室出來的剎那,他就知道,從自己生命某個小小的中心滋長出的麻木深處知道,他生命的某個部分結束了,而且自己的這個部分離死亡如此之近,他幾乎是從容不迫地看著它逼近。他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在初春的午後明媚清新的溫暖中穿過校園。沿著人行道邊和前院裡的茱萸樹正鮮花盛開,在他的注視中像柔軟的雲朵般顫抖著,透明又細薄,即將凋謝的百合花芳的香氣瀰漫在空中。

當他走到凱瑟琳的公寓時又很開心,既狂熱又麻木。他把凱瑟琳提的跟院長最近見面的事兒放到一邊,他強迫她大笑,他心懷無法量度的悲傷看著他們最後歡樂的努力,就像生命利用死亡的軀體跳的一場舞蹈。

但是,他們最後仍然要說話,他知道。雖然他們說的話就像在知悉的隱私中一遍又一遍彩排過的一場表演。他們通過符合語法規則的慣用法來揭示那種知悉:他們從完成時向前推進——「我們現在很快樂,不是嗎?」——再到過去時——「我們以前很快樂——比任何人都更快樂,我想」——最後抵達語篇的必然要求。

跟費奇談完話後的那幾天,在某個半歇斯底里歡樂暫時中斷的寧靜時刻,他們選擇這個時候,是因為把它看做通過最後在一起的幾天反觀自己的最適宜的時候,凱瑟琳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吧,是嗎?」

「沒有了。」斯通納平靜地說。

「還有多久?」凱瑟琳問。

「幾天,兩三天吧。」

凱瑟琳點點頭。「我過去以為自己可能忍受不了。但我現在麻木了。什麼感覺都沒了。」

「我知道。」斯通納說。沉默片刻。「你知道,如果有什麼事——不管什麼我能做的事,我都會——」

「別,」她說,「我當然知道。」

他在沙發上往後靠過去,看著低矮、昏暗的天花板,那是他們的世界的天空。他平靜地說,「如果我把這一切都拋棄了——如果我放棄了,一走了之——你會跟我走嗎,會嗎?」

「會。」她說。

「可是你知道,我做不到,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

「因為那,」斯通納自我解釋說,「那就意味著什麼都沒有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就什麼都不是了。幾乎可以肯定我就不能教書了,而你——而你也會變得面目全非。我們兩個都會變得面目全非,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我們都會——一文不名。」

「什麼都不是了。」她說。

「我們至少現在可以從這件事中走出來,還能做我們自己。我們知道我們是——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是。」凱瑟琳說。

「因為從長遠看,」斯通納說,「不是因為伊迪絲,甚至不是因為格蕾斯,或者註定要失去格蕾斯,讓我繼續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對你或者我來說,這是個醜聞或者傷害,不是因為這是我們非要克服的磨難,甚至不是因為我們可能要面對愛的痛失,只是因為害怕我們自我的毀滅,以及我們現在所做一切的毀滅。」

「我知道。」凱瑟琳說。

「所以,我們最終還是屬於這個世界,我們應該早知道這點。我相信我們是知道的,但我們得退出來一點兒,假裝一點兒,這樣才能——」

「我知道,」凱瑟琳說,「我始終很明白這點,我想。即便假裝,我還是知道,有時,有時,我們會……我知道了。」她停了下,定定地看著斯通納,眼睛忽然淚光閃閃。「可是太倒霉了,比爾!真倒霉!」

兩個人都不再多說什麼。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樣彼此都不用看著對方的臉,然後又開始做愛,這樣就用不著說話。他們懷著非常默契的溫柔舊情和因為即將失去而更加的強烈心情做著愛。最後,在那個小屋黑暗的夜色中,他們默默無語、安靜地躺著,身體輕輕挨著。過了很久,凱瑟琳的呼吸才平穩起來,好像睡著了。斯通納悄無聲息地起來,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沒有叫醒她就走出屋子。他在哥倫比亞寧靜、空蕩的大街上走著,直到東方開始露出第一絲灰暗的光線,然後直接朝大學校園走去。他在傑西樓前的石階上坐下,看著從東邊過來的那束光爬上院子中間那幾根巨大的石柱上。他想到自己出生前的那場大火,焚燬了老樓的那場大火。他被遺留的景象弄得隱隱約約有些傷感。等天大亮了,他就走進大樓,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在那裡一直等到第一堂課開始。

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凱瑟琳·德里斯科爾。他離開後,凱瑟琳當天晚上就起了床,收拾好所有的行李,用紙箱裝好自己的書,給公寓樓的管理員留了句話,告訴他把這些東西寄到哪裡。她把自己批改好的成績單寄給系辦,順便寄出取消這周以及下半學期課程的通知,以及辭職書。那天下午兩點,她搭上火車踏上了離開哥倫比亞的旅程。

她肯定早就開始計劃自己的離去了,斯通納後來意識到,他很感激自己不知道,感激她最後沒有留下字條說些已經沒法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