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斯通納 約翰·威廉姆斯 第2頁,共2頁

他說出這句話後,忽然好像真沒什麼大不了的。剎那間,他感覺自己說的是真的。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感覺從身上揭掉了絕望的重負,那種沉重感他還沒有充分地意識到。差不多是歡欣鼓舞,幾乎是放聲大笑,他又說:「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但他們之間的氛圍開始變得侷促起來,沒法像剛才那樣暢所欲言了。斯通納很快站起來,謝過她的咖啡,就要離去。凱瑟琳陪他走到門口,跟他道晚安時幾乎都是匆匆忙忙。

外面已經漆黑,料峭的春寒瀰漫在夜空中。斯通納深深地吸了口氣,感覺在這樣的冰涼中身體有種刺痛感。在這些公寓房參差不齊的輪廓那邊,市裡的燈火在懸浮於空氣的薄霧中閃著光。角落的街燈虛弱地緊推著封閉在四周的黑暗。從那邊的黑暗中傳出的笑聲忽然打破了寂靜,延綿了好久才消失。後院燃燒的垃圾堆中冒出的煙味被薄霧留住。當他慢慢地穿過夜晚,呼吸著那股芳香氣息,在舌尖上品嚐著新鮮的夜晚時刻的空氣時,似乎覺得走進去片刻就足夠了,自己好像不需要太多。

就這樣他有了自己的戀愛緋聞。

他對凱瑟琳的感情在心中緩緩甦醒。他發現自己總是尋找藉口,在下午的時候去她的公寓。想到一本書的或者一篇文章的名字時,他就會記下來,而且故意避免在傑西樓的走廊裡看見她,這樣下午就可以去她住處告訴那本書的名字,然後喝杯咖啡,聊一聊。有一次他花了半天時間在圖書館查一個參考資料,這個資料可能會強化她論文第二章中他覺得有些吃不準的論點。又有一次,他辛苦地謄抄了一份很少人知道的拉丁文手稿的一部分,圖書館裡有影印件,這樣藉著幫她翻譯之機打發幾個下午。

在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午後時光,凱瑟琳總是顯得彬彬有禮,友好,剋制。她非常感激斯通納在自己的論文上花的時間,投入興趣,希望不要影響他做重要的事情。斯通納沒有想過,她可能把自己當作一個有想法的教授,她很欽佩,而他的幫助雖然友好,但多少超出了職責範圍。斯通納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隱隱約約有些荒唐的人物,別人除了公事公辦地對待外不會感興趣。當他心裡預設了自己對凱瑟琳的感情後,就儘量小心翼翼,不要以任何方式暴露出可能會被輕易察覺的感情。

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每週要去兩三次凱瑟琳的家裡,任何一次都不會待過兩個小時。他害怕自己持續反覆出現,她會變得厭煩,所以就儘量謹慎地確信自己能夠真正幫到她的論文時才過去。他不無自嘲自娛地發覺,為了拜訪她而做的準備,其殷勤程度堪比為講課所做的準備。他心裡對自己說,這就夠了,他只滿足於見到她,跟她說說話,只要她還能忍受自己的存在。

雖然他殷勤備至,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下午變得越來越壓抑。很長時間,兩人發現找不到任何話題可說,都啜著咖啡,遠遠地看著對方,說著「哦……」,話音中帶著試探和警戒的意味。他們找出好多理由,在房間不安地走來走去,離開對方。他懷著自己不曾料到的強烈的悲哀心情默唸,自己的拜訪已經漸漸成為她的負擔,而凱瑟琳的謙恭有禮不許她讓他意識到這點。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如此,他已經做出決定,他要逐漸從她那裡抽身而退,這樣她也不會察覺到他已經注意到了她的煩躁不安,好像他給過她全部力所能及的幫助。

隨後的那一星期,他只去了一次凱瑟琳家,接下來的一星期,他壓根兒就沒有去過。他沒有料到自己會有那麼強烈的掙扎。下午的時候,他坐在辦公室裡,簡直不得不從生理上剋制自己別從桌邊站起來,衝到外面,走到她的公寓去。有一兩次,在過道里遠遠地看見凱瑟琳,那是她匆匆忙忙去上課或者上完課後出來的時候,斯通納都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這樣他們就不會打照面了。

過了會兒,一種麻木感襲來,他心裡對自己說,沒關係,過幾天就會在樓裡看到她,向她點頭、微笑,也許還會攔住她一會兒,問她論文的進展如何。

後來,一天下午,在主辦公室,他從郵箱裡取郵件時,偶爾聽到一個年輕助教跟另一個說,凱瑟琳生病了,已經有兩天沒來上課了。那種麻木感頓時消退,他感覺胸口刺痛,決心已定,剋制力也離自己而去。他迅速回到辦公室,以近乎絕望的急切心情看著書架,挑出一本書,走了出去。他走到凱瑟琳家時已經快喘得快沒氣了,所以就在大門口等了會兒。他換上一副微笑的表情,希望是熱情的微笑,然後固定在臉上,敲了敲她的門。

凱瑟琳比平時還要蒼白,眼睛周圍有幾處黑印,穿了件普通的深藍色睡衣,頭髮完全從額頭向後梳過去。

斯通納發覺自己講話時既緊張又傻里傻氣,但也無法阻止言辭湧流而出。「你好,」他輕鬆明快地說,「我聽說你生病了,我想應該順便過來看看你怎麼樣了,我拿了本書,也許對你有幫助,好些了嗎?我不想——」他聽著這些聲音從自己僵硬的微笑中翻滾而出,眼睛抑制不住打量著她的臉龐。

當他終於不說話時,凱瑟琳才從門口退回去,平靜地說:「進來吧。」

一走進那間小小的起居室,他那緊張的傻里傻氣立刻就沒了。他坐在床對面的那把椅子裡,凱瑟琳在他對面坐下時,感覺某種熟悉的輕鬆感又開始出現了。有那麼片刻,兩個人誰都不說話。

終於,凱瑟琳問道:「你想喝點咖啡嗎?」

「不必麻煩你了。」斯通納說。

「不麻煩。」凱瑟琳的聲音有些生硬,而且帶點他以前聽到的憤怒腔。「我去熱下就可以了。」

她走進廚房。斯通納一個人坐在那個小房間裡,悶悶不樂地盯著咖啡桌,心想自己不該來。他想就是這種愚蠢驅使男人幹些這種事情。

凱瑟琳端著咖啡壺和兩個杯子過來。她倒上咖啡,兩個人坐著看著從黑色液體中冒出的蒸汽。她從壓扁了的盒裡取出一支菸,點著,緊張地吸了會兒。斯通納開始想到他帶來的那本書,還攥在手中。他把書放在他們中間的咖啡桌上。

「也許你可能對它興趣不大,」他說,「不過,我是偶爾碰到點東西,也許對你有些幫助,我想——」

「我已經將近兩星期沒看到你了。」她說,然後把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使勁擰了幾下。

他吃了一驚,心慌意亂地說:「我特別忙——好多事情——」

「不要緊,」她說,「真的,沒關係,我不該……」她用手掌抹了下額頭。

斯通納關心地看著她,心想她一定是發燒了:「真難過,你生病了。如果有什麼我能——」

「我沒有生病,」她說,又用一種鎮定、沉思,幾乎毫無主觀色彩的聲音補充了一句,「我是極度、極度不開心。」

他還是不明白。這種直白、斬釘截鐵的表達像一把尖刀般扎進他心裡。他轉過來稍微離開點凱瑟琳,迷惑不解地說:「很抱歉。你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看有什麼事情我能做……」

凱瑟琳抬起頭,她表情僵硬,眼睛卻淚水汪汪,閃閃發亮。「我不想為難你。實在抱歉。你大概覺得我很傻吧。」

「不。」斯通納說。他又看了看凱瑟琳,看著她蒼白的臉,似乎藉助某種意志的努力,依然保持著毫無表情的姿態。接著,他看著自己那雙瘦骨嶙峋、絞在一起、放在一隻膝頭的大手,幾根手指生硬粗壯,關節就像長在黃褐色皮肉上的白色瘤節。

他終於沉重又緩慢地說:「很多方面,我都是個無知之徒。愚蠢的是我,不是你。我沒有來看你是因為,我想——感覺我會變成一個討人嫌的東西,可能未必是這樣。」

「不是,」她說,「不是,不是這樣。」

斯通納仍然盯著她繼續說:「我不想惹得你不方便,因為要應付——應付——我對你的感情,這個,我知道,如果我繼續總來看你,遲早會露出痕跡來。」

她沒有動,兩行淚水從眼瞼上方迸湧而出,從面頰上流下來,她也不去擦一下。

「我也許有些自私。我感覺除了讓你尷尬,讓我不愉快,不會有任何結果。你知道我的——處境。在我看來好像不可能,你會——對我產生任何感情,除了——」

「別說了,」她溫柔又激烈地說,「噢,我親愛的,別說了,坐過來吧。」

斯通納發覺自己渾身顫抖著,像個笨拙的男孩般繞過咖啡桌,在她身邊坐下。他們的手猶猶豫豫、笨拙地向對方伸出去,用了個拙劣、壓抑的擁抱姿勢緊緊摟在一起。兩人一動不動,挨著坐了好長時間,好像稍微動一動就會放走他們之間通過單純的抓握所保持的那種陌生又可怕的東西。

她的眼睛,斯通納本以為是深褐色或者黑色的眼睛,其實是一種深深的紫羅蘭色。有時這雙眼睛會碰著房間裡一盞昏暗的燈發出的光,然後溼漉漉地閃爍著光澤。他會把腦袋朝這邊那邊轉來轉去,這雙眼睛在他的凝視下,會迎著他的活動而改變顏色,所以,即便在休息的時候,這雙眼睛好像永遠不會安靜不動。她的皮膚,從一定距離看好像那麼冰冷和蒼白,其實裡面卻透著溫暖的紅潤,像牛奶般半透明色底下流溢的光。就像這種半透明的肌膚,鎮定、冷靜和剋制,他以前覺得這些品質就是她本人的寫照,這些品質像面具般掩飾著熱情、嬉戲和幽默,其強烈程度因為偽裝它們的表面而使之成為可能。

四十三歲那年,斯通納學會了別人——比他年輕的人——在他之前早就學會的東西:你最初愛的那個人並不是你最終愛的那個人,愛不是最終目標而是一個過程,藉助這個過程,一個人想去了解另一個人。

他們都很羞怯,對彼此的瞭解都緩慢而又帶著試探的色彩。兩個靠近了,然後分開,接觸瞭然後又縮回,也不想給對方身上新增更多可能受歡迎的東西。一天又一天,那層保護他們的剋制的皮層逐漸脫落,所以,最後,他們像許多極其羞怯的人一樣,彼此向對方敞開,完美又無拘無束、愜意地撤去了保護,而且有絕對無拘無束的愜意感。

幾乎每天下午,斯通納上完課後就去她的公寓。他們做愛,說話,然後又做愛,像孩子玩遊戲般不知疲倦。春天的日子延長了,他們渴望夏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