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牛奶

牛奶沒意思地甩甩頭,身形一變,忽然就縮小起來,一直變到小狐狸的大小,但模樣還是狼的模樣,既精緻可愛,又貴氣從容,渾身毛絨雪亮,獸眸輕輕一眯,蝕骨的殺機傾瀉。

它扭頭瞧瞧自己,很滿意地點點頭。

該回家了,不知道小主人長多大了,那對夫妻有沒有再接再厲地生幾個孩子?要是還有軟軟嫩嫩的小寶寶,自己這副模樣應該很討喜,剛才那樣太唬人了,就是它那個女主人,也會更喜歡自己嬌小的模樣。

這可是它新發掘的變身技能呢。晉入了十階之後竟然能自動變化身體大小,能縮成一隻倉鼠,也能變成小坦克似的大象。而且渾身的氣勢和異能波動也可以隨心所欲地收斂或者外放。

它決定了,找不到老婆就不找了,它要回去跟顧敘爭寵去,氣死他。

它踏著小巧可愛的蹄子,一步步走出去,沒走多遠它感覺有什麼東西跟著自己,暗暗注意著,忽然一個回頭,一個白絨絨的身影沒來得及躲,就釘在了哪裡,杏核一般的眼睛大睜,好奇又戒備,還有些被抓包的不好意思,怯怯地看著自己。

牛奶細長的眼也微微睜大,看著和現在的自己一般大的小傢伙。

居然也是一頭白狼。

毛茸茸的,軟綿綿的,傻乎乎的白狼。

為什麼以前沒看到過。

而且,它聳聳鼻子,是隻母的!

「嗷嗚!」它用隨著身體變小而跟著變嫩的,有些虎聲虎氣的聲音打招呼。

小白狼眨眨眼,似乎沒聽懂,不過對面那個和自己很像的傢伙在跟自己打招呼,這它是看明白了,耳朵一抖,身體放鬆下來,嘴邊的須動了動,下巴劃過個小小的弧度,一邊張開嘴:「喵嗚——」

「……」

牛奶木著臉,誰能告訴它為什麼狼會發出貓叫?

這種細細的、嬌軟的,貓的叫聲?

緊接著,它看到草叢裡慢慢爬出一個半人高的滿身黑白灰紋路的花貓,跟在它身後的還有許許多多隻貓。大大小小,黑黑白白,有十幾只之多,顯然這是一個變異貓家族。

小白狼看到媽媽,歡快地竄回去,挨著它喵喵喵地叫個不停,它的哥哥弟弟們將這對母女攔在身後,滿懷戒備氣勢洶洶地瞪著牛奶,一雙雙豎瞳透著明顯的威脅意味,發出低低的兇悍的貓叫。

完全的維護意味,彷彿有個野漢子要打它們明珠的壞主意。

有幾個還討好又諂媚地圍著小白狼,蹭著它的頭,舔舔它雲絮一樣的毛。

牛奶的眼睛立了起來。

貓群齊齊後退一步。

小白狼驚恐地轉頭望過來,躲在母貓肚皮底下。

牛奶眯起了眼睛,腦海裡飛快回想顧敘是怎麼拐走它女主人的。

好像,不能套用。

若按照野獸的本能,看中了自然就是上前搶過來,但它跟在人身邊那麼多年不是白跟的,怎麼可能還那麼粗魯愚蠢。

轉眼間想了無數個辦法,最終都沒有去做,它深深瞧了眼小白狼,轉身嗖一下,化成一抹青煙不見了。

幾天之黑,變異貓家族被一夥變異狗攻擊了,一隻白狼從天而降,趕跑了敵人。

這白狼被當作了救命恩人,給變異貓們好吃好喝供起來,小白狼成天衝它喵喵叫,白狼教它基本的狩獵生存技能,小白狼眼裡的崇拜一天比一天濃,幾乎要冒出粉紅泡泡來,跑前跑後獻殷勤。

白狼受用無比。

兩個越發地黏在一起,常常一天都不見身影。

貓群中的小子們敢怒不敢言,也各自磨練起來。

到了這年冬天,因為寒冬山林中獸跡罕至,最敏捷的獵手也難以找到什麼東西吃,所以聰明些的變異獸都會提前把過冬的食物囤積好,一個個都化身成了松鼠。

變異貓家族結束了最後一天的忙碌,準備退入自己的窩裡藏冬,卻遲遲不見兩頭白狼回來。

而這時兩頭白狼站在兩個嶙峋的狼骨架前,小白狼痴痴地瞧著,眼眶都泛紅了。

牛奶轉頭看看它。它這些天弄明白了,這小丫頭一出生爹媽就死了,被變異貓家族收養過去,當成了貓來養。

「嗷嗚!」它用肩膀碰碰它。

「喵嗚……」

「嗷!」

「……嗷……」

牛奶這才略微滿意,張口一噴,一股白霧蒙在兩個骨架上,迅速結成了凍,然後咔嚓碎裂,骨架變成了粉末,隨風而逝。

牛奶帶著小白狼回去,給齊齊聚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的變異貓家族留下了豐盛的食物,然後帶著依依不捨的小白狼離開,很快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

一覺睡到傍晚的邊長曦感到有什麼東西扯自己的褲腿,還以為是三歲的小兒子,她縮了縮腳,嘟囔一句:「小寶別鬧,媽媽再睡會兒。」

早上折騰得太厲害,她困死了。

誰知道沒過一會,好像一個什麼東西跳了上來,溫暖綿軟的東西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她有些清醒了,奇怪,兒子沒這麼輕啊。

懷了小兒子之後她立馬進了農場,在裡面呆了足足八九年,才把這個孩子生下,要不是她身強體壯……不對,身體健康輕盈矯健,那麼多年肚子裡踹那麼大個傢伙,真是要累死了。

不過也因為這個,小兒子出生後資質比大兒子還要好,更活潑調皮,長得也叫一個快,蹭蹭蹭做了火箭一樣。

才三歲大,已經比人家四五歲的孩子還健壯了,掂起來也沉。

哪裡會這麼輕盈?

邊長曦奇怪地抬起眼皮看去,咦,一隻小白狼坐在她的腿上,搖著尾巴,睜著一堆杏仁兒似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樣乖巧地望著她。

她頓時一個坐起,喜出望外:「牛奶你回來啦!」

牛奶走之後她是天天牽腸掛肚,兒子也哭著鬧著要狼媽媽,後來時間長了才好點,她還以為這傢伙不回來了呢。

她一把把小白狼抱起來:「你這小子還記得回來!你知不知道……」

她忽然頓住了,看看懷裡的傢伙:「你怎麼又變得這麼小了?」

而且這麼文靜,這麼乖巧,一動不動任由她跑著,眼裡閃爍著好奇和可愛。

萌得人一臉血。

還有著毛,是不是也捲了些,蓬鬆了些?牛奶那小子的毛又長又厚,像貴族家裡的毛地毯,可不是這樣毛茸茸的。

還有這眼睛,說好的鄙視呢?說好的殺氣呢?說好的淡淡的無奈和鬱悶呢?牛奶的慣常表情去哪裡了?

「你不是牛奶?」

她訝然,然後就看見又一頭差不多大小的白狼從門口走進來,那模樣要慵懶霸氣地多,雖然也是嬌小的個子,但神態間的唯我獨尊顯露無遺,欠扁得很。

和記憶中的牛奶好像。

邊長曦大驚又大喜:「你是牛奶的崽子?!」又看看懷裡的,「生了一對雙胞胎!」

牛奶一個打跌。

輕輕一躍跳上了床,斜睨著瞧這個女主人。

小白狼從邊長曦懷裡掙出來,捱到牛奶身邊小小地蹭了下,牛奶轉頭舔了舔它的額頭。

邊長曦被兩個小傢伙萌得兩眼冒泡。

一陣低低的笑聲穿透,她抬頭,夫君大人斜倚門框,下巴點了點:「還看不出來,牛奶帶著它媳婦回來了。」

已經三十出頭的顧敘仍然那麼英俊挺拔,時光不但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反而把他雕琢得更為俊美成熟。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時光,再加上多年身居高位,在外時他舉手投足皆透著令人心驚動魄的尊貴冷峻,霸氣天成。而在內,一顰一笑都是不動聲色的風情,彷彿是經年的酒,越發的香醇渾厚,令人深深迷醉。

不過這會兒邊長曦沒空欣賞夫君的魅力,她瞪大眼睛瞧著跟前的兩隻白狼,來回指著:「媳、媳婦?!」

然後眉眼一鬆,開懷地笑起來,準確地抱起了牛奶:「我們牛奶也有伴了,這下好了,來年生個小牛奶,家裡就更熱鬧了。」

她這些年一面擔心牛奶的安危,一面又擔心它找遍了天涯海角都找不到合心意的老婆,那樣一個人,哦不,一頭狼孤零零地多可憐,就算回家來了,看著他們一家人團圓美滿,它也會失落吧。

沒想到真的拐回來一個,而且也是白狼,長得真像啊。

牛奶淡淡瞥了一眼,嚴重全是鄙視,帶著老婆跳下去。顧敘悶笑,過去攬住有些呆愣又有些惱火的邊長曦:「它媳婦還小呢,還沒到生產的年紀,以後多讓它進農場,長得會更好。」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麼小……」

不過牛奶為什麼都變得這麼小,害得她都認不出來了。

這麼想著,外頭傳來顧大寶興奮歡喜的聲音:「弟弟弟弟你來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狼媽媽,我小時候啊就騎在它背上……」

接著是顧小寶質疑的聲音,聽著那慢吞吞的聲音就能想象出他蹙著小眉頭的嚴肅小老頭模樣,奶聲奶氣地道:「狼媽媽,是狼寶寶吧,這麼小……」

「對啊,我們越長越大,它怎麼越長越小?」

邊長曦笑得彎起眼睛。

原本生了大兒子,他們兩個暫時都沒有再要孩子的意思,但牛奶走了之後,兒子魂不守舍,常常淚眼汪汪地問狼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她心都疼碎了。顧敘又不能靠近兒子,只有她一個人照顧他,武大郎的兒子也好,李安寧也好,又不能天天地時時刻刻呆在這裡。

兒子孤孤單單的模樣讓人看了心裡難受。

她咬咬牙,決定再生一個。

這才有了顧小寶的出生。

聽著外面很快嬉戲起來的聲音,她和顧敘對視一眼,都笑起來。

顧敘捏著她的手指:「咱們老大都五歲了,基地裡除了幾個福利院託兒所,還沒有正式的幼兒園,今年我們也沒有別的大事要忙,我準備興辦一個,同時在建幾所小學中學,圖書館也已經建好了,除了四處蒐集來的圖書,一些丟失的著作也讓人憑記憶抄寫出來。」

邊長曦抬起頭:「學校圖書館是有必要,你以前不是說幼兒園沒必要嗎?現在哪個孩子不兩三歲就要開始學生存技能,還去玩?」

「誰說幼兒園就是給孩子玩的,讓孩子們一起玩玩鬧鬧一邊學技能,我想想也挺好的。我們基地現在出生率慢慢平穩起來,以後孩子多了,哪能不集中教育?」

末世的自然法則很殘酷,人們從一開始的易流產,到幾年發展下來,不孕不育的情況都出現了,而且即便懷了胎也還是容易流掉,就算孩子出生,前幾年也難以養活。基因越好的後代,情況越嚴峻。

兩年前,邊長曦就把自己有一個農場的事給公開出來。也許是生了兩個孩子,她性情變得柔善了很多,尤其見不得一個對孩子懷有萬千期待的母親生生地流產,或者一個家庭看著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痛苦夭折卻無能為力。

而在農場裡養胎,雖然時間大大延長,但胎兒成活率卻能大大提高,還能最佳化胎兒體質天賦,簡直是孕婦的天堂。

當然也不是無原則無限制地開放。

每個孕婦都可以通過自己家庭、丈夫,或者自己對基地的貢獻,將其折算成入場券和時間,從而決定她能在農場裡呆多久。

既對孩子有好處,又對自己的身體有好處,某種程度上說,還等於平白多得了十多倍的時間,而且農場又富饒美麗,宛如世外桃源,誰不願意,就算男人也想進農場看看、小住。

這麼一來,人們更是爭先恐後地為基地做貢獻,當然這其中也有些拎不清的,也有些齷齪事,但比起帶來的正面效益,那些就不足為道了。

顧敘擁著妻子,其實他本意是不贊同她這麼做的,這等於把她最大的底牌完全暴露出來的,但深思熟慮後,他還是同意了。

有些事,他就連邊長曦都沒有分享過,一直埋在自己心底。

前世,生存條件其實沒有這麼惡劣。

從有毒喪屍的出現開始,很多事情都被提前,嚴重程度也被加大。

就好像,前世哪有第一第二年,就有精神系異能者的,就有六階七階異能者的,哪有氣候馬上就那麼惡劣,繁育後代的問題上,也沒有這麼早就出現難題。

彷彿大自然給人類設定的關卡難度提高了一個檔次。

造成這一切自然是有原因的。

長曦的重生,溫明麗的重生,牛奶的重生,還有他的獲得記憶。

一樁一樁,就好像是一個一個漏洞,完全不合常理的存在,完全違背自然的現象。

所以,人類的困頓、危難,是不是自然的懲戒?

就好像一個天平斜了,總要想辦法把它正回來,讓人類得了便宜過去,自然也要從人類身上拿回來。

而這一切的源頭,或許最後都要歸結到長曦的玉手鐲上,也就是農場上面。

他已經慢慢相信,世間一切有因即有果。如果這一切是虧欠,如果這一世這種虧欠沒有補償乾淨,他害怕來世她會有太多苦難。

這種想法或許很荒謬,但沒有人能一口咬定這是錯誤的。

他只能竭盡所能多做一些,如果長曦和農場也能彌補一些,想來不是壞事。而且一個太平盛世,也是他本意願意看到的,是他和她,還有孩子們希望生活的世界。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