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牛奶

話說牛奶最近心情有點抑鬱。

女主人要生小寶寶了,這本來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啊,結果鬧出一堆麻煩。

開心,不開心,開心,不開心。

那一對小夫妻情緒就這樣反反覆覆地變,害它也跟著像坐過山車一樣,到了最後,還是以分居兩地告終。

分居兩地不要緊,可憐了它威風凜凜的一頭雪狼,世間少有的靈獸,居然成為一個來回送信、送小禮物的。

男主人這邊:

「今天胃口好不好?孩子有沒有鬧?」

「天氣熱了,家裡多放點冰,不過不準吃冷的東西。」

「給你燉了湯,收到了沒,記得喝完。」

女主人看了就笑得眼彎彎臉紅紅,不好,又提筆寫回信了!

「我這很好,寶寶今天胎動了,第一次哦,我都嚇了一跳。」

「寶寶動得好厲害,我數了下,每個小時有五到六次,會不會太多了,還是他太調皮?」

「我又種出了荔枝、菠蘿、獼猴桃這些水果,親手收穫的第一筐哦,送給你,不過你要給我做水果沙拉,好想吃。」

裝著信和好幾筐水果的空間器送過去,男主人挑挑眉:「等我一下。」馬上就去拌沙拉,完了又裝空間器裡給它帶回去。

這兩個變態!

明明可以通過通訊儀說話,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說個不停也沒事,偏偏還要寫信。每天也有固定的一次時間見面,還要時時地另外送些東西。

值得慶幸的是,女主人深思熟慮之下,還是決定進農場待產。

「……雖然時間會有點長,但我發現還是農場裡的環境更好。阿培……的情況你也知道,他是你弟弟,你們相差沒幾歲,你能護著他,但對於我們的孩子,總有一天我們會先他老去,他必須有自己的天賦,足夠的能力。」

那天晚上他們用通訊儀交談了,說了很久,牛奶趴在床邊聽女主人低低地說話,她向自己招招手,它自覺地靠過去,任由她摟著脖子,大腦袋輕輕搭在她肚子上,好奇地嗅著,試圖和裡面的小主人溝通。

都不理它!

女主撥弄它的耳朵:「牛奶,顧敘跟你說話。」

然後男主人嚴肅低沉的聲音從通訊儀裡傳出來:「牛奶,進了農場好好跟著長曦,不要讓她勞累,一有什麼就出來找我……」

巴拉巴拉,說了多少次的話了,一點新意都沒有。

它扯扯耳朵,低低地懶洋洋地嗷嗚一聲。

總之,進了農場不用再來回送東西就行了,路上人看它的眼神完全就好像在看一個郵遞員好嗎?

農場裡的時光是安靜的,悠久的,睡覺、種田、聽歌、曬太陽,每隔八天,女主人就要出來一趟,那時男主人總已經等在大門口,牛奶相信,每一次他都要提前等在那裡,完了再一個人在那徘徊很久。

好可憐的傢伙。

生個孩子容易嗎?

有一次他大概真的忍不住了,想要摸摸孩子,恰好是一次胎動,它從自己的角度看去,就瞧見這個其實骨子裡鐵血冷酷的主人霎時紅了眼眶。

牛奶忽然想起前世,它遇到主人的時候,哦,當時他還不是自己的主人,不對,它從沒把他當成主人,而是一個人類夥伴。

那時他身邊的所有親近的人都死光了,一個人從骨頭縫裡透著陰沉沉的死氣,好像站在那裡就四面八方地放毒氣。

它覺得這個人和自己好像,都沒有伴。那他倆就作伴吧。

別說,日子精彩好多。

天天不是殺喪屍就是殺變異獸,要不就殺人。

哪裡有現在天天睡了吃吃了睡這麼安逸,說實話,它都不知道原來顧敘一手好廚藝,當時他和自己一樣吃生肉,要不就一塊肉在火裡滾一滾,就直接往嘴巴里塞,它就覺得這人比自己過得還差勁,根本沒把自己當人看。

好幾年後,它才知道原來不把自己當人的傢伙,心裡還住著一個人類姑娘。

每次她來基地取貨、交換物品,顧敘都會遠遠地默默地看,會收集和她有關的資訊,會因為她生活的不如意而陰沉,而憤怒。

他有時候和它說,這個世上他唯一關心的人就是邊長曦了,可是她也許並不需要他。而且他這麼陰暗的一個人,殺人如麻,手上沾滿了罪孽,又能給對方帶去什麼。

他是天煞孤星,註定要做一個孤家寡人。

牛奶覺得自己現在更加深刻地理解這句話了,你說你有一個剋制親人的屬性,可不就是當孤家寡人的命?

好不容易結了婚,要生兒子了,你都還抱不到,只能遠遠地看著。

牛奶甩甩頭,覺得顧敘這樣太差勁了,虧自己冒了多大的風險重生過來。

那次去雲華基地收屍,顧敘和那個叫白恆的打了起來,兩敗俱傷,回來之後傷勢一直不好,他還作息習慣更差了,整個人要死不死的,手底下有些人蠢蠢欲動,想取而代之。

它一看不是回事,就悄悄扒出撿來的幾塊玉鐲,它知道溫明麗被這東西打中後,靈魂飄起來了,它本能地知道這些碎玉有神奇的作用。

然後,它真的回到了末世之前,變成了一隻又髒又臭的肥老鼠……

想想都是淚。

牛奶低頭看自己鋒利的爪子,矯健的四肢,好不容易又回到狼的模樣,每次變回老鼠啊,狐狸啊的樣子,感覺自己智商都下降了。

所以才會稀裡糊塗認了邊長曦為女主人,順帶顧敘也變成了它的男主人。

好吧,言歸正傳,農場外四個多月一晃過去了,農場裡四年也慢騰騰地過去了,這一天,它家的小主人誕生了。

哇哇一陣啼哭,好多人跟著歡呼起來,它扯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知道生的是一個男寶寶。

它撐起身子,抬頭一瞧,果然,它那個可憐的男主人被擠在最外面,連娃娃一根毛都瞧不到,只能激動地自己搓自己的手。

它不忍再看,這個愣貨是誰,它不認識。

……

「咿呀!咿啊!」

四個月大的顧寶寶已經長得很壯實,農場不是白呆的,前後加起來接近五年時間的媽媽肚子也不是白窩的。那粗胳膊粗腿的,白白胖胖好像藕節一樣,不停地有力揮動,咿咿呀呀大張著嘴巴,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口水從嫩紅的小嘴裡不停流出來,滴在……漂亮水滑的白毛上。

牛奶翻了個大白眼,鬱悶地趴在絨毯上,寬闊的背脊此時就是一張床,顧寶寶趴在上面不斷划水,用力地蹬著兩條小短腿,把它的白毛弄得亂七八糟。

能老實地躺到你的小床上去不?

都怪那個惡趣味的女主人,那麼小的孩子就抱過來和它排排躺,各角度拍照,結果顧寶寶一次就喜歡上大大的白狼朋友,兩隻不得閒的手這裡抓一把毛,那裡碰一下爪,自己一個人就玩得咯咯直笑。

顧寶寶很好動,一個大人一不小心都抱不住,還是時刻陪著他玩,某個毫無良心的猥瑣男主人嫌老婆時間都被佔用光了,每次想幹什麼壞事,就把寶寶交給它,還美其名曰「狼媽媽」。

不能忍,我是公的好嗎?

男主人的智商已經被喪屍咬掉了。

哐的一聲,顧寶寶一個翻身摔倒了絨毯上,雖然毯子墊得很厚,但這麼摔下去還是有點疼,顧寶寶小嘴一癟,就要哭起來。

「寶寶……」

「不管他,孩子多摔摔才長得健康。」聽著這無良的話,牛奶掀起眼縫,果然那邊廚房門口兩人都要黏在一塊了,男主人一個打橫公主抱,迫不及待就把人往樓上帶,還飛來一個眼神。

牛奶又拋了個白眼,大腦袋湊到顧寶寶脖子底下,幾乎比他身體還大的頭顱蹭了蹭,又蹭了蹭,寶寶頓時破涕為笑,咯咯咯的笑聲傳遍了屋子各個角落。

牛奶也忍不住高興起來,眯起眼睛一個翻身,和寶寶一樣四腳朝天地躺著,寶寶頓時笑瘋了,咿咿呀呀跟尖叫一樣。

……

當然,有時候也不需要牛奶犧牲,別忘了還有個小屁孩呢,那個李安寧啊。

快三歲的孩子已經能帶小弟弟玩了,畢竟是同類,比較有共同語言,翻身啊,爬啊,牙牙學語啊,搭積木玩啊,有時候武大郎的那個兒子也過來玩,這下更有趣了,兩個小豆丁用火星語言互相交流,嘰嘰呱呱口水橫流說得那叫一個歡。

每當這些時候牛奶就趴在一邊看,看著看著假寐過去,一覺醒來,孩子們也都睡著了,他們排排睡,呼哧呼哧睡得滿臉通紅。

它忍不住跑過去,爪子一扒拉從沙發上勾來照相機,咔嚓咔嚓幾下。抬頭一看,那對男女呢?坐在已經變成花園的院子裡,白色的鞦韆上,相互依偎著,也不知道又在說什麼悄悄話。

牛奶忽然覺得自己很孤單,它開始想,自己要不要也找個伴。

雖然光棍一條比較自在,但有個陪自己一起咬耳朵的傢伙似乎也不錯。

它猶豫了幾天,終於跑出去給自己相看媳婦。

牛奶不在乎未來另一半是什麼,一樣是狼自然好,但獅子豹子小貓小狗,如果自己看對眼,那也一樣可以拐回家去,它思想開放得很呢。可是那些養殖場的「行走著的食物」就算了,守門的小土狗、為了一根狗骨頭瘋搶廝咬的蠢貨們,也實在上不了檯面。

近來倒是流行起來捉一些變異獸來馴養,可是那些所謂變異獸也蠢笨難看得很,或許要不兇得跟鬼上身一樣,就是已經被馴出了奴性。

唉,基地裡動物實在還是太少了。

它忽然挺想念以前農場裡的雲豹、黑熊、黃鼠狼之類的。

好像農場裡現在又有了不少不錯的變異獸,都是男主人弄回來哄女主人,給她解悶的,要不去挑挑?

牛奶兩隻尖長的耳朵立了起來,隨即又晃晃大頭顱。

不行,它在農場裡呆了那麼多年,都沒有摩擦出什麼火花,可見那些傢伙裡沒有哪個合自己的眼緣,看了也是白看。

忽然,一隊氣勢洶洶殺氣騰騰的機動組壓著幾個人走過,一副遊街的駕駛,路邊人們都擠在兩邊指指點點。

「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人好像和首領夫人有舊仇,私底下謀劃什麼,這不,被抓起來了?」

「呸,活該!幹找首領夫人的麻煩。首領夫人是什麼人?咱們每天吃的米、穿的棉,過這麼好的日子,一半是她功勞,還有那新鮮甜美的水果,更是她千辛萬苦用異能種出來的,最神秘強大的種植一組都是她手把手帶出來的,和她過不去不是跟我基地過不去?」

牛奶晃晃悠悠地跑來看,人們老遠就看到這個首領家的愛寵,也知道這位狼爺實力強悍,而且在外人面前脾氣可不算好,連忙讓出道路來。牛奶就看清了那被拿下的人。

瘸了腿的諸雲華,蔡江美之類的,還有一個人很眼熟,它仔細瞧了瞧,不是那個什麼諸葛謙嗎?

好久遠之前的人了,沒想到還活著。

當初男女主人在七號基地狠狠坑了諸葛父子一把,還有那個姓霍還是姓什麼的基地首領也被陰慘了,這幾年都沒見到人,還以為都死翹翹了呢,沒想到還跑過來合起夥來害人。

牛奶發出不屑的呼嚕,也沒興趣再看,慢條斯理地又跑遠了。

花了幾天的時間就把基地所有的動物給看遍了,悶悶不樂地回家去,準備明天出城去找。

回到家就看見男主人和小主人在玩耍。

當然他們的玩耍和平常父子不同,男主人被勒令不能靠近到兒子十米之內,抱不能抱,親不能親,他就另闢蹊徑,用精神力和兒子打招呼、遊戲。這會兒精神力操控著一個綵球,在兒子頭頂晃啊晃,引得顧寶寶傻乎乎地伸手抓,一會兒用精神力又把兒子舉起來,顧寶寶興奮地尖叫不止。

「好了,寶寶嗓子都叫啞了,你們爺倆歇會。」

女主人走出來把寶寶抱住,寶寶頓時依戀不已地直往她懷裡鑽,溼答答的口水沾得哪裡都是。

女主人另一手拍拍牛奶的頭:「你去哪了,早出晚歸的,還耷拉著耳朵,心情不好?」

牛奶正感動。

男主人那個無情無義的淡淡橫了一眼:「沒事,大概是思春了。」

牛奶:「……」讓我去咬死這個傢伙吧!

它跑到樓上房間去,一會兒叼著幾張卡片出來,在地上擺成一行。

「我、要、出、城、找、媳、婦?」女主人睜大了眼睛,接著卻不是問它要找哪樣的,去多久,反而看著她家男人,「還真是!」

還真是思春了。

牛奶羞憤地離家出走。

一走就是好幾年。

衰敗城市,荒涼平原,陰森老林,險峻高峰。

幾年間它到過了許多地方,看多過許許多多的動物,美的醜的,刁的老實的,憨的狡猾的,可以做朋友的,一見面就你死我活的,還有幸遇到了別的靈獸。

旅程是豐富多彩,但隨著時間遷移,它越發感到一種孤單。

哪裡都是它一頭狼,哪怕身邊圍滿了生物,哪怕也能和其他傢伙交流,但他還是漸漸感覺到無聊,無趣,淡然無味,朝前面看看,超後面看看,有時候都不想動,再朝身邊看去,空蕩蕩的。

它這才慢慢了解到,前世顧敘的那種孤獨寂寞感覺,理解了為什麼邊長曦死後,他也一副心死的樣子。

無論是人是狼,都需要有夥伴,孤零零的一個太沒滋味了。

牛奶撐起雄偉健美的身子,它如今已又一匹成年馬那麼大,體型還要更為壯碩一些,站直了背部能到成年男人的肩膀,一頭狼長這麼大確實駭異了些。它狹長鋒利的眼睛裡閃爍著茫然和懷念,仰天嗷嗚一聲,叢林嘯動不止,周圍的地面草木都覆蓋上一層薄霜,飛禽走獸慘叫著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