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前世,在她死之後(一)

女人一個勁地說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她怎麼能說自己是和一個權力不小的老頭子睡覺時,那老貨喝多了自己說出來的呢?她恐慌地大聲拍門:「放我出去,我立了功啊,放我出去!」

諸雲華怒極,憤怒得甚至忘記用異能,從口袋裡抓出一把東西朝她砸去。

女人慘叫一聲,捂著額頭倒下去。她指縫間鮮血直流,痛苦得倒在地上嘶吼打滾,形狀淒厲至極。

大概動靜太大,外面的人推門進來:「吵什麼!顧首長要見你。諸雲華你們三個!」

諸雲華一看,又氣炸了,這以命令和不屑的口吻衝他喊的正是邊長曦的嫡系,居然沒死!這些人今晚值勤可是被安排在城門上。第一道陣線啊。

但他也沒有太多時間感慨了,他馬上被拖走了,屋子裡只剩下打滾的女人,無論女人怎麼慘叫,都沒有半個人來理會她,但很快,四隻健壯有力的獸蹄踏進來,女人已經進出多出氣少,手也捂不住臉了,就那麼癱在地上。滿臉是血,額頭上嵌著一個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卻是玉鐲的碎片,而她身邊地上散落著不少相似的碎片。

原來諸雲華扔出的那把東西。是一隻玉鐲的碎片。

她模模糊糊地看著白狼,艱難地伸出手:「救我,救我……」

白狼歪歪頭,湊前看了看她,趴地上嗅了嗅找了找,然後把一枚枚的玉鐲碎片都扒拉到一起,放在自己身前。然後好整以暇地趴下來,靜靜看女人的反應。

那對漆黑狹長的獸眸裡,陰冷、嘲弄、輕視、冰冷,彷彿看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形狀可堪研究的石頭。

女人心涼透了,她好恨。好恨,為什麼這世上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她一把,願意好好地待她?那個冷冰冰死氣沉沉的女人死都死了,還有第一強者聲勢浩蕩不遠千里地跑過來為她收屍,騰陽基地離這裡多遠啊。他卻短短幾個小時內得到訊息又趕過來,多麼緊張啊,可為什麼就是沒有人願意幫一幫自己,抱一抱自己?

好不公平,真的好不公平……

她握拳捶著地面,口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旋即,叫聲戛然而止,她保持著引頸朝天雙目大睜的姿勢,死不瞑目。

白狼湊上去嗅了嗅,圍著屍體走了一圈,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突然,它抬頭看著虛無的空中,彷彿那裡有個什麼東西,然後它快速扒拉了一下玉鐲碎片,把它們握在肉墊裡,便望著空中走了出去。

女人的魂魄漂浮在空中。

或許是怨念太深,或許因為別的什麼,她死後意識不散,自發自覺地飄到了旁邊的靈堂。

靈堂闊大但簡陋,可因為有六個九階強者坐鎮,氣氛肅穆莊嚴到了基地。也沒有人叩拜,沒有香沒有蠟燭,只有一地剛剛被處死的死人,死相極其恐怖,面色極度扭曲,可見死前受了十分殘忍的酷刑,殷紅粘稠的血流得到處都是,像是為某人的祭奠。

女人聞不到血腥味了,不然一定會被燻得嘔出來。

還活著的人無論是被追究還是旁觀,都臉色慘白麵無人色,諸雲華跪在那裡更是不可遏止地全身戰慄。和他一起的那個女的已經被剁碎成了無數塊,剩一個腦袋連著胸口,可憐是竟然還沒死。

而瞿益,他做研究的手指被一根根削去了皮肉,割斷了神經肌腱,嘴唇舌頭被一概割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耳朵被炸爛了,眼睛也被挖去了一隻。

一時間,偌大靈堂彷彿人間地獄一般,哀嚎和哭啼混成一片。

女人彎下腰乾嘔,突然萬分慶幸自己先一步死了。

而那個造成了這一切的男人,兀自坐在廳上白幕後靈床邊,對耳邊一切一無所覺,幾乎是有些溫柔地為屍體擦拭手指,忽然想到什麼,看著那張焦黑枯萎的臉,眼中閃過深到麻木的刺痛:「能恢復她的樣子嗎?我想再看她一眼。」

身後的首席御醫愣了愣,看看屍體:「這……畢竟生機已絕,不過,我試試?」

他試了,不愧是九階木系,號稱只要頭沒盡斷、心臟沒盡去,還剩著一口氣就可以救回人的九階木系,這具被燒得如同煤炭般的焦屍,肌肉逐漸豐滿,皮膚逐漸光澤,髮絲也逐漸黑亮,就是有些打結。最後變成了好似睡過去的那麼一個人,精緻又蒼白的女子,只是暫時蒙了塵埃,天亮了彷彿就會再睜開眼睛,給這個世界一點光明溫暖。

他重重閉了閉眼。

兩手僵硬地空空地握著拳,一絲一絲在顫抖。

勉強穩定住自己,取了一方溼帕,幫她擦拭臉上的髒汙。

一面低聲用近乎柔軟的聲音說:「真是狼狽呢,你這人。從來不知道溫柔,連死都死得這樣剛硬……」

可惜習慣了冷硬,連放柔聲段是什麼感覺都忘了,說在口中就相當彆扭。不像柔,只是慢,緩慢遲鈍得好似垂垂老人。

頓了好久,才又怔然地道:「連你也走了……」

他生命中出現許多個人,值得牽掛、值得性命相托的便有數個之多,如此好的福氣,可到最終,誰也沒能陪他走下來。

無數深夜難眠,他睜著眼在黑暗中細數前半生,影子被喪屍撕咬。當場死亡,邱風屍化、邱雲反目、老武被害、阿培自殺,一個接一個,然後是她,她也不要他。

他低言自語:「初次見你。那時天很暗了,你剛入基地,落魄得很,被人欺負,哪裡都落不得腳,最後還被人搶。你不知道我當時路過就在旁邊看,心想等會幫你打發了那欺負女孩子的餓死鬼。結果沒想到你發起威來竟生猛得很,我就想,這樣的女孩子,就像一蓬生機內蘊的野草,只要給她一線喘息的機會,就會深深紮下根。很努力、很珍惜地生長。」

後來果然。

可看到她人前堅強倔強的樣子,卻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天打跑強盜之後她嚎啕大哭的樣子,那樣孤獨,那樣絕望,那樣可憐無助。就忍不住地想幫助她,就像那兩枚情不自禁送出去的晶核一樣。

他不止一次地後悔,應該早點定下她,明明所有人之中,他是最先遇到的那個,卻給一個處處不如他的諸雲華後來居上。錯只錯在,當時實在沒有談感情的閒心。

到後來明白了心意,又放不下身段,軟不下態度,那時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悲喜得失中,分不出一絲精力去考慮別人的感受,以為喜歡的人就應該諒解自己。可他忘了,從來冷言冷語的,又哪個女孩子能對你有好感,況且她本身在感情上就不是一個主動的人。

即使後來,他明知諸雲華用心不純,卻在氣憤苦澀之餘甩手離去,留下一句「你會後悔的」之類的狠話,想來真是好笑,明知不是門好姻緣,明知她將來可能會吃虧,就是綁,也要綁得她不能離開才是。

所以他落到如今形單影隻的地步,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蒼涼自嘲地笑了。

撫摸著她冰涼的鬢髮,低聲起誓:「假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會給你足夠的柔情,全天下最多的耐心,那時候,你休想再越過我去選擇別的人。」

女人的魂魄懸在半空默默垂淚。

她感動,又心酸,以致於慢慢地變成了滿腔的嫉妒和不甘,為什麼,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肯為了她這樣,哪怕她死了之後的真情流露也好,可此時她屍身旁邊只有爬蟲吧?

她好恨啊,恨得張牙舞爪。她要變強她要富有她要手握權勢,讓男人都圍繞在自己身邊,為她喜而喜,為她悲而悲,再不要,這樣可有可無的,死了都沒半個人在乎!

在她怨念和發誓的同時,他已經抱起屍身要離去,邊長曦僅餘的三個手下忙問:「您要帶夫人去哪裡?」

「不叫夫人。」他已經恢復了平靜,眼裡又是刀鋒般的冷漠,「不要叫夫人,叫她邊小姐,我要帶她離開。」

「慢著,你把她放下!」一個嚴厲迫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接著原雲華基地的人被踉蹌地打進來,一行人緊隨在後闖入,為首的青年一身白衣,五官如畫般優美而又不失英氣,彷彿是帶著清晨第一道陽光踏入,令這汙穢殘酷的靈堂煥然生光。

他眼中沒有其他,緊緊盯著被抱著的人,星子般美麗明亮的眼眸充血,熱淚淬亮,因為狂奔而胸口起伏不定,此時啞著嗓子,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是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ps:

哎呦喂,小白終於出場,不過是前世的出場,今生的還要再等幾章。六千字大更,就等於二更合一,今天沒有了哦

這個番外以後還有的,但暫時要放一放,在合適的時候再寫出來,基本會承接這個情節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