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他欠阿克塔什家多少人情?他還想到了過去的地皮——地契的事情。很長時間他都沒跟法特瑪提這件事。但他想了很久:他驚訝於女兒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還驚訝於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竟然能夠來求婚。他的爸爸和伯父娶了姐妹倆,他和堂兄又娶了兩姐妹。現在如果第三代人繼續通婚,那他們的孩子要麼是對眼,要麼是口吃,或是痴呆兒。

更大的問題,是正在逼近的孤獨。夏天的夜晚,麥夫魯特和女兒們看好幾個小時電視,等她們睡著後,他有時上街走很長時間。路燈下樹葉的影子、無盡的牆壁、亮著霓虹燈的櫥窗以及廣告牌上的文字,全都會和麥夫魯特說話。

一天傍晚,菲夫齊耶去了雜貨店,麥夫魯特和法特瑪一起看電視時,他們自然而然地說到了杜特泰佩的阿克塔什家。「你們為什麼不去姨媽家了?」麥夫魯特問道。

「兩個姨媽我們都在見啊。」法特瑪說,「但我們很少去杜特泰佩。博茲庫爾特和圖蘭不在家的時候去。我受不了他們。」

「他們對你說了什麼?」

「一些幼稚的話……愚蠢的博茲庫爾特。」

「據說你們吵架了,博茲庫爾特很傷心。不吃不喝的,他說……」

「爸爸,他是瘋子。」法特瑪說,為了不讓爸爸繼續往下說,她認真地打斷了爸爸的話。

麥夫魯特看見了女兒臉上的憤怒,「那你們就別去杜特泰佩。」他帶著為女兒撐腰的幸福說道。

這個話題沒再提起。麥夫魯特不知道如何才能不讓任何人傷心地給出這個正式的否定答覆,因此他一直沒找蘇萊曼。8月中旬一個非常炎熱的傍晚,三個從伊姆然萊爾村來的人在協會討論組織遊海峽,麥夫魯特去雜貨店為他們買來冰激凌,正要給他們時,蘇萊曼來了。

「法特瑪一點心意也沒有,她不願意。」當他們單獨待在一起時,麥夫魯特說。麥夫魯特閃念想到要教訓一下蘇萊曼和考爾庫特。「再說,她還在上學,難道我要讓她退學嗎?她可比博茲庫爾特學得好。」

「我們不是說了嘛,本來博茲庫爾特也還要去服兵役……」蘇萊曼說,「不說這些了……你倒是早給答覆啊。要不是我來問,你是不會說的。」

「也許法特瑪會改變主意,所以我耐心地等。」

麥夫魯特看出,蘇萊曼並沒有對這個否定的答覆生氣,甚至還覺得有道理。蘇萊曼煩惱的是,不知道考爾庫特會說什麼。麥夫魯特自己也為這事煩惱了一陣,但他不希望法特瑪沒讀完大學就結婚。父女倆至少還有五六年的美好時光可以在家裡做伴。麥夫魯特和法特瑪聊天時,就像他和拉伊哈做伴時那樣,感到一種和聰明人交談才有的信賴。

五天後的夜裡,麥夫魯特在床鋪、房間、所有東西的搖晃中驚醒過來。他聽到地底下傳來的可怕轟鳴,杯子、菸灰缸掉落摔碎的聲音,鄰居家窗戶玻璃的震落聲和尖叫聲,兩個女兒也瞬間跑到他的床邊。地震持續的時間比麥夫魯特估計的還要長。搖晃停止時電斷了,菲夫齊耶在哭泣。

「拿上衣服,咱們出去。」麥夫魯特說。

大家全都驚醒了,跑到黑暗的街道上。所有塔爾拉巴什人都在黑暗中異口同聲地說話,醉鬼們自言自語地嘟囔,一些人在哭泣,憤怒的人在叫嚷。麥夫魯特和女兒們穿好了衣服,但地動山搖時很多人只穿著內褲、襯衫,光著腳、穿著拖鞋就跑上街了。他們中的一些人,為了去穿衣服、拿錢、鎖門,跑回樓裡,餘震開始時,又都尖叫著重新飛奔出來。

嘈雜擁擠的人群聚集在人行道和街上,麥夫魯特和兩個女兒發現,原來在塔爾拉巴什的兩三層樓的一些家裡,竟然住著那麼多人。他們在街區裡,在身著睡衣的爺爺、套著長裙的阿姨、穿著內褲拖鞋的孩子中間,轉悠了一個小時,感受了震後的緊張。直到凌晨,確信一波弱似一波的餘震不會震垮他們的房子,他們便回家睡覺了。一週後,所有的電影片道和小道訊息都在說,一輪新的地震將摧毀整座城市,於是又有很多人在塔克西姆廣場、街道、公園裡過夜了。麥夫魯特和女兒們上街去看了這些猶如驚弓之鳥卻又熱衷冒險的人,但夜深後他們就回家呼呼大睡了。

蘇萊曼:地震時,我們在希什利,在我們居住的新公寓樓的七層單元房裡。我們感到了劇烈的搖晃,廚房裡的櫥櫃整個從牆上摔了下來。我立刻領著梅拉哈特、兩個孩子,在黑暗中划著火柴跑下樓。在擁擠的人群裡,我們抱著孩子,走了一個小時,走到了我們在杜特泰佩的家。

考爾庫特:房子像橡膠那樣扭曲了。地震過後,博茲庫爾特摸黑進入房子,把所有人的床和床墊拖了出來。大家各自在院子裡找地方放好床,正要睡覺時……蘇萊曼帶著老婆孩子跑來了。「希什利的新混凝土公寓樓,比我們這個三十年前一夜屋地基的老房子結實得多,你們為什麼跑到這裡來?」我問道。「我也不知道。」蘇萊曼說。早上我們一看,房子歪斜了,三層和四層扭向街道,就像老式木房子的飄窗那樣,傾斜了出去。

維蒂哈:地震過後兩天,正當我要叫他們吃晚飯時,桌子又開始搖晃起來,孩子們尖叫:「地震了!」我踉蹌著下了樓梯,好不容易跑到院子裡。隨後我一看,不是什麼地震,而是博茲庫爾特和圖蘭的惡作劇,是他們在搖晃桌子。他們站在窗前笑我,我也忍不住笑起來,回到樓上。「聽我說,如果你們再開這樣的玩笑,我不管你們多大,就像你們的爸爸那樣揍你們。」我說。三天後,博茲庫爾特又搞了同樣的惡作劇,我還是被騙了,但隨後我打了他耳光。現在他不和他媽媽說話。我的孩子失戀了,還要去服兵役,我為他苦惱。

薩米哈:地震那夜凌晨,蘇萊曼帶著老婆孩子跑回家時,我明白自己恨死他了。我去了歪斜的三層,我自己的房間,直到蘇萊曼和他吵吵鬧鬧的一家人回到希什利他們自己家,我才下樓。蘇萊曼一家人制造了很多噪音,在院子裡睡了兩夜後,回希什利去了。隨後,9月的幾天夜裡,他們說「今晚還會有地震!」,又全家跑來睡在院子裡,我也沒下樓。

我對蘇萊曼最後一次生氣,是因為我得知他被考爾庫特矇騙,為了博茲庫爾特去向法特瑪求婚。他們怕我阻止,所以沒告訴我。愚蠢不能成為作惡的藉口。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只在博茲庫爾特和圖蘭不在家時才來杜特泰佩,從中我明白他們做了這麼一件蠢事。過了一段時間,維蒂哈也不隱瞞了。法特瑪說不,當然讓我感到驕傲。每週六和週日,我先送兩個女孩去補習班,傍晚和維蒂哈一起帶她們去看電影。

那年冬天,為了讓法特瑪考上大學,我竭盡全力了。因為法特瑪拒絕了去服兵役的兒子,維蒂哈不可避免地對她惱怒。維蒂哈越試圖不被察覺,卻越明顯地被察覺了。於是我就和兩個女孩在布丁店、蛋糕店、麥當勞見面。我帶她們去購物中心:一段時間,我們什麼也不買,靜靜地觀賞一家家櫥窗,漫步在燈光下,感覺似乎會有什麼新鮮的事情發生在我們的人生中。走累了,我們說,「再逛一層,然後去樓下吃轉烤肉。」

2000年的新年除夕,法特瑪和菲夫齊耶在家裡看電視,等待爸爸賣完缽扎回來。麥夫魯特十一點回到家,和她們一起看電視,吃烤雞和土豆。儘管她們從不跟我說起她們的爸爸,但法特瑪告訴了我那夜的事情。

6月初,法特瑪在塔什克什拉參加高考,我在學校門口等她。老樓的入口處有高高的石柱,對面向兩邊延伸的矮牆上坐滿了等待考生的媽媽、爸爸和兄長們。看著多爾瑪巴赫切宮時,我還抽了支菸。法特瑪和所有考生一起疲憊地走出考場,但她比所有人都樂觀。

女兒無需任何補考唸完了高中,又在高考中考取了旅遊學院,為此麥夫魯特很自豪。一些父親,把他們孩子的畢業照掛在協會的公告板上,麥夫魯特也這麼幻想過。然而沒有一個父親把女子高中的畢業照放到公告板上。但麥夫魯特還是把女兒的成功告訴了來協會的同鄉和老一代賣酸奶人。蘇萊曼特意跑來向麥夫魯特表示祝賀。他說,在城裡最大的財富就是擁有一個受過教育的孩子。

9月末,開學第一天,麥夫魯特把女兒一直送到了大學門口。這裡是國家在伊斯坦布林開辦的第一所高階旅遊學校。除了服務員職業,學校還教授旅遊管理和經濟。這座位於拉雷利的舊客棧樓,被改造成隸屬於伊斯坦布林大學的一所院校。麥夫魯特想象了一下今後來這些可愛的老舊街區賣缽扎的情景。一天夜裡,他離開先生閣下住所之後,走了一個小時,從恰爾相姆巴一直走到了女兒的學校。那裡依舊很安靜。

開學四個月後,2001年1月,法特瑪和爸爸談起了一個跟她談戀愛的年輕人。他們是校友,比法特瑪高兩屆。他很認真,是伊茲密爾人。(聽到此話,麥夫魯特的心哆嗦了一下。)他倆的人生目標都是讀完大學,從事旅遊業。

麥夫魯特對女兒這麼快就發展到這個階段大吃一驚。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法特瑪將是這個家裡最晚結婚的女孩。「你的媽媽和姨媽在你這個年齡都已經有兩個孩子了。你太落後了!」麥夫魯特痛苦地和女兒開玩笑說。

「所以我要馬上結婚。」法特瑪說。麥夫魯特從她的機敏應答裡,讀到了一種女兒希望能夠儘早離開這個家的決心。

2月,他們從伊茲密爾過來提親。麥夫魯特安排了一個空閒的夜晚在協會舉辦訂婚儀式,從對面的咖啡館借來了椅子。除了考爾庫特和他的兩個兒子,杜特泰佩的熟人全都參加了訂婚儀式。麥夫魯特知道,包括薩米哈在內,誰也不會在夏初去伊茲密爾參加婚禮。這是麥夫魯特第一次在協會里見到薩米哈:她的頭巾和風衣不像其他女人的那樣顯得褪色或灰濛濛的,而是嶄新的,藏藍色的,寬鬆的。麥夫魯特想,也許她不想再戴頭巾了。法特瑪有時戴、有時不戴頭巾,進入大學校門時是一定要摘掉的。麥夫魯特無法知道,女兒對此感到高興,還是不高興。這更多的是法特瑪和她的大學同學面對的一個問題。

新郎家沒人戴頭巾。訂婚的那些日子裡,麥夫魯特看出女兒十分迫切希望進入那個家庭。法特瑪有時在家裡擁抱爸爸,親吻他,因為要離開家而流淚。但沒過五分鐘,麥夫魯特發現她在興奮地幻想不久的未來將和丈夫一起共享的人生細節,麥夫魯特於是獲悉了女兒和女婿正在申請轉學去伊茲密爾的事情。兩個月後,傳來了他們被伊茲密爾的大學錄取的訊息。於是在三個月裡就確定了法特瑪將和布林罕(這就是他那個直挺挺高個子、面無表情的女婿的難聽的名字),夏初舉辦婚禮後將留在伊茲密爾,住進新郎家的一套房子,成為伊茲密爾人。

只有麥夫魯特和菲夫齊耶去伊茲密爾參加了法特瑪的婚禮。麥夫魯特喜愛伊茲密爾,把它看成是一個縮小的、更炎熱、長著棕櫚樹的伊斯坦布林。一夜屋也都在兩岸之間和城市的正當中。婚禮上,法特瑪摟著丈夫,像電影裡那樣跳舞時,麥夫魯特既感到害羞,又滿含熱淚。返回伊斯坦布林的路上,麥夫魯特和菲夫齊耶在大巴上一句話也沒說。夜晚,小女兒在大巴的座椅上睡著了,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從她散落的頭髮裡飄散出來的芬芳,讓麥夫魯特感到幸福。他疼愛了那麼多年、恨不能終生陪伴在她身邊的大女兒,就這麼,在六個月裡完全地離開了她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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