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店鋪不及賓博的一半大,裡面只能容納兩個人坐在桌旁喝缽扎。拉伊哈把兩個孩子送去上學後,像以前那樣依然在家裡給缽扎加糖、清洗缽扎罐、為她傾心的店鋪採購。麥夫魯特每天上午十一點去店裡開門,上午那個時候沒人喝缽扎,他就精心地歸置店鋪,模仿維法缽扎店的樣子,興致勃勃地把買來的杯子、玻璃水壺、肉桂粉瓶,一一擺放到面對街道的茶几上。
他們決定把店鋪改成缽扎店的時候,正趕上缽扎季節結束,但寒冷的天氣還持續了較長一段時間,五天後他們急急忙忙開張的缽扎店引來很多關注。鑑於這第一次的商業成功,費爾哈特為店鋪做了投資,更換了當櫥窗使用的冰箱,讓人油漆了外牆和大門(在麥夫魯特的堅持下,漆成了缽扎的乳黃色),大門上方安裝了一盞燈以便在夜晚吸引顧客,還從家裡拿來了一面鏡子。
他們想到還應該給缽扎店起個名字。照著麥夫魯特的想法,就用大大的字母寫上「缽扎店」就行了。然而為貝伊奧盧的現代店鋪提供招牌服務的一個聰明人說,這樣的一個名字從商業角度來說將是失敗的。他詢問了兩個合夥人的經歷,聊天時得知他們娶了兩姐妹,於是他立刻為店鋪取名為:
連襟缽扎店
時間一長,這個名字就變成了連襟店。就像他們在加齊街區喝酒的那頓午飯上談好的那樣,費爾哈特投入本金(一家在貝伊奧盧、無需交電費和租金的閒置店鋪),麥夫魯特投入運營資金(一週去買兩次缽扎、糖、鷹嘴豆、肉桂粉),以及自己和拉伊哈的人力。兩個老朋友平分利潤。
薩米哈:做了那麼多年用人後,費爾哈特現在卻不讓我去麥夫魯特的店裡幹活。「好了就這樣,去缽扎店幹活不行。」有時他這麼說,而這也讓我傷心。但頭幾個月,好些晚上他掛念店鋪,跑去給麥夫魯特幫忙,很晚才回家。我也掛念,就瞞著費爾哈特去店裡。但是沒人願意從兩個戴著頭巾的女人那裡買缽扎。於是,不久我們也成了類似伊斯坦布林上千家快餐店中的一個,男人在前面櫃檯上招呼顧客、收錢,女人在後面負責看管爐灶和洗涮。但是我們賣缽扎。
連襟店開張十天後,我們終於離開了加齊街區,搬進了費爾哈特在楚庫爾主麻租下的一套帶暖氣的單元房。房子周圍有舊貨店、沙發修理店、醫院和藥房。站在視窗,我可以看見色拉塞爾維萊爾大街的一部分和來往於塔克西姆的人群。下午我在家裡待煩了就去連襟店。一到五點,拉伊哈就回家,一是為了不讓兩個女兒天黑後單獨待在家裡,另外還要做晚飯,於是我也跟著離開,避免和麥夫魯特獨處。有幾次,拉伊哈走後我留在了店裡,但麥夫魯特背對著我,只是不時地看一眼鏡子。我也去看我們家的鏡子,從不跟麥夫魯特說話。隨後知道我在店裡的費爾哈特也會過來,不久他就習慣我去店裡幫忙了。我很喜歡和費爾哈特單獨待在店裡,一起忙著招呼客人,因為那是第一次夫妻倆在一起幹活。費爾哈特議論每個來喝缽扎的顧客:那個傻瓜以為缽扎是像色利普那樣的熱飲,喝之前還吹了一下;這個人是貝利基大街上的一家鞋店的首席銷售員,他們的電是費爾哈特給通上的;對於第三個顧客,只因為他喝缽扎特別津津有味,費爾哈特就又白送了一杯,然後跟那人聊天,讓他回憶服兵役時的經歷。
連襟店開張兩個月後,他們全都發現了沒有盈利,但誰也沒說出來。連襟店一天賣出的缽扎最多也就是麥夫魯特以前一夜賣出的三倍。它的利潤只夠一個沒孩子的家庭半個月的開銷。更何況,他們不用付房租,費爾哈特還動用他的關係,關上了類似區政府和財稅局的勒索大門。而其實,和獨立大街一街之隔的這麼一個熱鬧地方,無論你往櫃檯上放什麼都好賣。
麥夫魯特一點也不氣餒,因為看見招牌的很多路人會停下喝一杯,多數人還會當面跟麥夫魯特說,開這麼一家店真是太好了。從讓孩子第一次品嚐缽扎的母親到醉鬼,從自以為是喜歡說教的人到懷疑一切的瘋子,他喜歡和各類顧客交談。
「賣缽扎的,缽扎要到晚上才有人喝,白天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這是你們在家裡做的嗎?」「你們的價格高,杯子小,應該再多給一點鷹嘴豆。」(麥夫魯特很快發現,人們不對街頭小販提出的批評,卻對店主毫不避諱。)「幹得好,你們在做一件光榮且愛國的事情。」「賣缽扎的,我剛喝下一小杯俱樂部拉克酒,我再喝缽扎會怎麼樣,不喝又會怎麼樣?」「請教一下,我是該在飯前喝缽扎,還是在飯後當甜點喝?」「賣缽扎的兄弟,你知道缽扎這個詞來自英語的booze嗎?」「你們送貨上門嗎?」「你是賣酸奶的穆斯塔法的兒子吧?那時你幫你爸爸打下手。真不錯!」「以前有一個賣缽扎的小販去我們街區,可後來就不見了。」「缽扎如果都在店裡賣,那缽扎小販做什麼?」「賣缽扎的,你喊一聲‘缽——扎’,讓孩子們聽聽。」
碰上高興的時候,麥夫魯特不會讓好奇的顧客,特別是帶孩子的家庭失望,他笑著喊道「缽——扎」。多數說「你們在幹一件大事」、對傳統和奧斯曼帝國高談闊論的顧客,一般不會再次光顧。要親眼看看杯子是否洗乾淨的狐疑顧客、詢問食材是否健康的多事者的人數之多,讓麥夫魯特很是詫異。而對於說第一次喝缽扎、喝了第一口說「咦」的人;說「太酸了」或者「太甜了」,只喝半杯的人,麥夫魯特卻一點也不驚訝。有些人不屑一顧地說,「晚上我從小販那裡買來的缽扎更地道」。一些人則說,「我以為這是熱飲」,沒喝完就放下了杯子。
開業一個月後,費爾哈特隔一天在傍晚去店裡一趟幫忙。東部軍人和庫爾德游擊隊打仗期間,他爸爸的村莊也撤空了,他那個不懂土耳其語的奶奶來到了伊斯坦布林。費爾哈特告訴麥夫魯特,自己是怎麼用蹩腳的庫爾德語和奶奶交談的。村莊被燒燬後,遷徙到伊斯坦布林的庫爾德人,逐漸遷入了某些街道,他們開始拉幫結派。傳言新當選的教徒市長,要關閉把桌子擺放在人行道上的酒館和飲酒場所。夏天快到時,他們還賣起了冰激凌。
拉伊哈:我們也像費爾哈特和薩米哈那樣,從家裡拿去了一面鏡子。我發現有些下午,麥夫魯特不看店外的街道,而看放在窗邊的我們的鏡子,我便起了疑心。趁麥夫魯特不在,我走去他一直坐的地方,像他那樣朝鏡子裡看了一眼,我看見了在我身後的薩米哈的臉和眼睛。幻想著他倆藉助鏡子,不讓我發現,四目相對的樣子,我吃醋了。
興許是我誤會了,但這個猜疑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裡。再者,下午我和麥夫魯特在店裡時,薩米哈也根本沒必要過來。費爾哈特口袋裡揣著從偷電的人那裡收來的一沓沓錢到處溜達,難道他們還缺錢,需要薩米哈這麼為店鋪操心嗎?傍晚,我趕回家去照看女兒時,薩米哈也會立刻跟著我離開,但有時她那麼專心幹活竟然忘記了要回家:有四次我走後她和麥夫魯特單獨留在了店裡。
其實薩米哈的心思不在店裡,而是他們在吉汗吉爾新租的房子。一天傍晚,我帶著兩個女兒順路去了一趟,可薩米哈不在家,我沒能控制住自己,和女兒們一起去了店裡。麥夫魯特在那裡,可薩米哈不在。麥夫魯特說:「這個時候你來做什麼?我沒跟你說過別把孩子們帶到這裡來嗎?」他說這話時不像我以前的那個天使般的麥夫魯特,而像個壞人。我也很生氣,連著三天沒去店裡。當然因為我不在,這下薩米哈也沒能去店裡,她立刻跑來家裡看我。「怎麼了姐姐,我擔心了。」她非常真誠地說。我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愧,「我病了。」我說。「你沒病,我知道。費爾哈特也不好好待我。」她說。她不是在試探我,而是因為我聰明的妹妹早就明白,像我們這樣的人,煩惱全來自丈夫。要是沒有這個缽扎店,像以前那樣只有我和麥夫魯特就好了。
10月中,他們重新開始賣缽扎。麥夫魯特說,把三明治、鬆餅、巧克力一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從櫃檯裡撤走,只賣缽扎、肉桂粉和鷹嘴豆會更好。但像往常一樣,他是他們中最樂觀的一個,也沒人聽他的話。每週兩個晚上,麥夫魯特把店鋪交給費爾哈特打理,自己去給老顧客送缽扎。東部打仗的後果是,伊斯坦布林到處發生爆炸、遊行示威不斷、深夜報社被炸,但貝伊奧盧依然人頭攢動。
11月底,《告誡報》刊登了一篇有關連襟店的文章,這個訊息最先是對面的教徒鑰匙店主告訴麥夫魯特的。麥夫魯特立刻跑去了獨立大街上的報亭。在店裡他和拉伊哈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標題為「三家新店鋪」的一篇專欄文章裡,首先讚揚了連襟缽扎店,隨後介紹了開在尼相塔什的一家捲餅店和一家位於卡拉柯伊的只賣玫瑰布丁和八寶粥的店鋪。文章說,由於一味仿效西方,我們遺忘了很多過去的傳統,記住這些傳統,是一項猶如緬懷我們祖先的神聖使命。作為一種文明,如果我們想堅持民族個性、理想和信仰,那我們就必須先學會忠實於我們自己的飲食。
傍晚,費爾哈特一到店鋪,麥夫魯特就興高采烈地把報紙放到他面前。他還宣稱,文章登出後,來了許多新顧客。
「行了吧你,」費爾哈特說,「不會有人看了報紙來店裡的,又沒寫我們的地址。咱們成了討厭的教徒報紙的宣傳工具。」
麥夫魯特既沒發現《告誡報》是教徒的報紙,也不知道他們在文章裡做了宣傳。
費爾哈特發現麥夫魯特並沒有理解自己,他惱火地一把奪過報紙,「兄弟,你看看這些標題:先知哈姆扎和伍候德戰役……伊斯蘭教中的意願、運氣和意志……朝覲為什麼是宗教義務……」
難道這些都是有害的話題嗎?先生閣下總是很好地說起這些話題,麥夫魯特很喜歡他說的那些話。幸虧麥夫魯特對費爾哈特隱瞞了見先生閣下的事情。說不定,費爾哈特也會說麥夫魯特是「討厭的教徒」。
費爾哈特繼續滿腔憤怒地念報上的標題,「法赫雷廷帕夏,對性變態間諜勞倫斯做了什麼?……共濟會、中央情報局和共產黨……英國的人權主義者是猶太人!……」
幸虧麥夫魯特沒告訴先生閣下,他的生意合夥人是阿拉維派人。先生閣下以為麥夫魯特的合夥人是一個遜尼派的土耳其人。但凡他一說起類似阿拉維派人、伊朗的什葉派、先知阿里的話題,麥夫魯特就會立刻轉換話題,為的是不讓先生閣下說出關於他們的壞話。
「五色封皮《古蘭經》註解,僅需三十張《告誡報》贈券。」費爾哈特念道,「兄弟,如果他們上臺,第一件事就是像在伊朗那樣禁止街頭小販,再絞死一兩個像你這樣的人。」
「不會的。」麥夫魯特固執地說,「缽扎裡有酒精,但你看他們也不否認啊?」
「那是因為缽扎的酒精並不重要。」費爾哈特說。
「是的,跟你的俱樂部拉克酒相比,缽扎沒有任何價值。」麥夫魯特說。
「怎麼了,酒精刺痛你了嗎?如果喝酒算罪孽,就不分度數高低,那咱們就該關掉這個店鋪。」
麥夫魯特感到了一種威脅。這家店鋪是靠費爾哈特的錢開張的。
「你大概把選票投給這些教徒了吧?」
「不,我沒給他們。」麥夫魯特說了謊。
「兄弟,你愛給誰就給誰。」費爾哈特帶著蔑視和老闆一般的口吻說道。
他倆互相生氣了。費爾哈特有一陣子晚上沒去店裡,麥夫魯特也就沒能去給老顧客送缽扎。
夜晚,沒人的時候,他在店裡心煩意亂。而他上街賣缽扎的夜晚,即便在沒有一扇窗開啟、沒有一個人買缽扎的最空寂的街道上,麥夫魯特也不會心煩。行走的時候,他可以幻想,清真寺的牆壁、正被拆毀的木製樓房、墓地,這些都在提醒麥夫魯特,這個世界的裡面還隱藏著另外一個世界。
《告誡報》刊登了麥夫魯特腦海裡的那個世界的一幅畫。當然,這幅畫是為了另外一個目的,為了修飾一篇題為「另外的世界」的連載文章而印製的。麥夫魯特夜晚獨自一人待在店裡時,會開啟刊有連襟店文章的報紙,去看印在另一頁上的這幅畫。
墓碑為什麼傾斜著?為什麼每塊墓碑都各不相同,某些則憂傷地傾斜著?像靈光一樣從上面傾瀉而下的那個白色的東西是什麼?柏樹、老舊的東西為什麼總能在麥夫魯特的心裡喚起美好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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