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一個寒冷的早上,女兒們上學後,麥夫魯特睡了個懶覺,比往常晚到了二十分鐘。他看見賓博大門緊閉,門鎖也換了,他甚至都沒能進去。隔著兩家店鋪的乾果店老闆告訴他,昨夜店裡發生了打鬥,貝伊奧盧警察局的警察來了。特拉布宗老闆帶來的人和店裡的員工打群架,進了警察局。打架的人半夜在警察的迫使下和解了。特拉布宗人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鎖匠,換了鎖,還在櫥窗上貼了一張紙,上寫店鋪停業改造。
「這是他的官方觀點。」麥夫魯特想。另外他還想到因為自己今早去晚了,被罷免了經理職務。老闆很有可能發現了員工們的密謀,但這也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想法。他想立刻跑回家告訴拉伊哈一切,如果又失業了,他希望她分擔這份痛苦,但他沒那麼做。
他漫無目的地閒逛了整個上午,去了從未去過的咖啡館,坐在那裡算賬。他在心裡既感到了危機和愧疚,也感到了一種無法對自己掩飾的欣喜。他感到了高中年代逃學時的自由和憤怒。他很久沒在中午這麼閒逛了,他自由自在地去了卡巴塔什,在他多年賣鷹嘴豆飯的地方,現在停放著另外一個人的賣飯車。他在古舊的大飲水池那裡看見了賣飯人,但不想靠得太近。剎那間,他感覺彷彿在遠遠地觀望著自己的人生。不知道那人能賺到錢嗎?那是一個像他那樣瘦高的人。
後面的公園終於完工開放了。麥夫魯特坐到一張長椅上,感到自己境況窘迫。遠處,濃霧瀰漫中託帕卡帕皇宮的影子、清真寺龐大的鉛灰色幻影、悄無聲息滑過的鉛鐵色大船、不停爭吵鳴叫的海鷗,讓他目不暇接。他感到憂傷,猶如電視裡看見的驚濤駭浪,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決心慢慢地向他逼近。只有拉伊哈能夠撫慰他。沒有拉伊哈,麥夫魯特無法生活。
二十分鐘後,他回到了塔爾拉巴什的家裡。拉伊哈竟然沒有問,「這個時候你回家做什麼?」麥夫魯特做出一副找個藉口離開快餐店跑回家做愛的樣子。(有幾次他們就是這麼做的。)四十分鐘裡,他們忘記了整個世界,甚至孩子們。
什麼都沒說,麥夫魯特就明白了,拉伊哈早已從上午來家裡的維蒂哈那裡得到了訊息:「你們還沒裝電話。」維蒂哈抱怨後告訴拉伊哈,一個員工向老闆告發了店裡的欺詐行為。塔赫辛·船長隨即召集了一幫特拉布宗朋友,突襲店鋪,保衛了自己的財產。突襲中的一場口角讓「胖子」和老闆之間發生了打鬥,因此他們被抓進了警察局,但最終他們和解了。告發者聲稱,麥夫魯特也知道這些欺騙老闆的無恥小人的騙局,但他收了封口費。特拉布宗人塔赫辛立刻相信了,隨即向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告了麥夫魯特的狀。
考爾庫特和蘇萊曼自然跟哈吉·哈米特的兒子們打圓場說,麥夫魯特是一個決不會向這種事情妥協的誠實的人,他們拒絕了這個給家族抹黑的卑劣指控。但由於這件事可能破壞與哈吉·哈米特之間的關係,阿克塔什一家人還是對麥夫魯特生氣了。而麥夫魯特現在則對拉伊哈生氣,因為她竟然用一種覺得他們在理的口吻,責怪般、未經軟化地說出了這些壞訊息。
拉伊哈立刻發現了這點,「別擔心,咱們能夠對付。」她說,「賣窗簾和嫁妝的店鋪需要很多繡工活。」
最讓麥夫魯特傷心的是,法特瑪和菲夫齊耶不能再去店裡吃乳酪蒜腸吐司和烤肉三明治了。員工們也很喜歡她們,對她們好言好語。「胖子」每次都拿著切烤肉的刀做模仿動作來逗她們樂。一週後,麥夫魯特從饒舌者那裡聽說,「胖子」和瓦希特對自己很生氣,說他是一個既分享不義之財,又向老闆告發他們的機會主義分子。對於這些誹謗,麥夫魯特保持了沉默。
有幾次他發現自己在幻想和費爾哈特的友情。無論麥夫魯特問什麼,費爾哈特即便會讓他傷心,也總能幫他解惑釋疑。只有費爾哈特可以告誡他,如何在店裡的鬼把戲裡保護自己。但這也就是在友情問題上過分樂觀的一個感嘆而已。三十歲後,麥夫魯特從街巷裡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男人活著就像狼一樣孤獨。如果他幸運,還會有一個叫拉伊哈的母狼陪著。而醫治街巷給予的孤獨的良藥則自然還是街巷。在賓博的五年裡,由於遠離了城市的街巷,麥夫魯特變成了一個憂鬱的人。
早上,送女兒們上學後,他和拉伊哈做愛,隨後去各個茶館找工作,晚上早早地出去賣缽扎。他去了兩次位於恰爾相姆巴的先生閣下家。先生閣下在這五年裡變老了,他更少坐在桌旁,而更多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沙發旁邊有一個自動開啟樓門的門禁按鈕。為了讓先生閣下不起身就可以看見樓門外的來人,三樓的外牆上裝了一面卡車用的大個外後視鏡。兩次都沒等麥夫魯特喊「缽——扎」,先生閣下就在鏡子裡看見他,開啟了樓門。家裡有新的學生和訪客,他們沒能多談。麥夫魯特兩次都沒要缽扎錢,但誰都沒發現,包括先生閣下。他也沒告訴任何人自己不做經理了。
為什麼有些夜晚他想走進邊遠街區裡的墓地,坐在月光下的柏樹間?一個猶如他在電視上看見的黑色巨浪為什麼有時會來追趕他,而麥夫魯特為什麼很多時候都無法逃脫被巨浪吞噬的命運?不僅在黃金角對岸的街區,在庫爾圖魯什、希什利、吉汗吉爾,也會有狗群,對自己齜牙咧嘴、咆哮、狂吠。麥夫魯特為什麼又開始懼怕野狗了?野狗們又為什麼覺察了這點而開始對他咆哮?或者為什麼野狗們首先對麥夫魯特咆哮,麥夫魯特因為發現咆哮聲越變越響而感到害怕了?
又要選舉了。城市從頭到腳被各個政黨的旗幟裝飾一新,車隊的擴音喇叭播放民歌和進行曲,噪音讓大家深惡痛絕,車隊則堵塞交通。在庫爾泰佩時,誰承諾給街區修路、通水電和開通公交車,大家就給誰投票。至於到底是哪個政黨,由哈吉·哈米特·烏拉爾來決定,他代表街區裡的人去為這些事討價還價。
傳言說,「稅務局的人會去為了投票而去登記的選民家裡。」麥夫魯特受此影響,一直遠離選舉。就像他不恨任何一個政黨那樣,對於所有政黨他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必須善待街頭小販」。但是最近兩次選舉前,執政的軍人宣佈實施宵禁,挨家挨戶去登記選民,並威脅不投票的人將被扔進監獄,因此拉伊哈拿著兩人的身份證去登記了。
1994年3月的地方選舉,街區的投票點設在女兒們上學的皮亞萊帕夏小學,因此麥夫魯特帶著拉伊哈、法特瑪、菲夫齊耶興高采烈地去投了票。法特瑪的教室裡有一個投票箱,一群嚴肅的人。菲夫齊耶的教室則空無一人。他們四人走進教室,坐在座位上。他們對菲夫齊耶模仿老師的樣子哈哈大笑,欣賞了她在課堂上畫的畫,她的畫因為老師喜歡被貼在了「我們的家」專欄裡。菲夫齊耶在家的紅色房頂上畫了兩個煙囪和一面土耳其國旗,在院子裡畫了杏樹和失蹤的賣飯三輪車,畫上沒有把車鎖在樹上的鏈鎖。
第二天報上的訊息說,教徒們在伊斯坦布林贏得了選舉。麥夫魯特有一兩次想道:「如果是教徒,他們就會取締碼放在貝伊奧盧人行道上的酒桌,那樣的話不僅小販走路方便,大家也會買缽扎。」兩天後的夜晚,賣缽扎時,麥夫魯特遇到了群狗的襲擊,還被搶去了身上的錢和瑞士手錶。麥夫魯特決定放棄賣缽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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